第91章 海城霓虹
西区,异调局大楼。
周祈刚到门口,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踏进去,丹尼尔和艾萨克匆匆朝他这边走来,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
“K,我们得赶快到水城去。”
艾萨克带着他往外走。
周祈心中多了一些不祥的预感,“去调查那家工厂吗?不用这么着急吧?”
“不是。”丹尼尔在一旁接话,“是的别的事故,昨天……不,准确的说是今天凌晨,水城工会的小雷纳死了。”
“小雷纳死了?”
周祈很快翻找出有关那个男人的记忆,雷纳家族的小头目,借着家族势力把持工会、欺压工人的败类。
“他怎么死的?”
艾萨克摇头,顺便把他塞到警车里,“不知道,不过既然案子送到了异调局,想必也不会是自然死亡,先过去看看再说。”
“好。”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由丹尼尔开车,快速赶到了水城警局。
刚进到停尸间,周祈一眼望见四具烧得焦黑尸体,这四具尸体都已经碳化,只勉强保持着人形。
艾萨克抓了抓头,苦恼道:“烧成这样了还能看出什么?”
丹尼尔走到其中一张停尸床前,抬手从衣领中扯出一条底端坠着水滴型玻璃器皿的银色链子。
小水滴中装着透明液体,他拨动精致小巧的阀门,将两滴透明液体分别滴入自己的双眼。
两个月的接触下来,周祈已经知道,他这是在「开灵视」。
「灵视」顾名思义,就是用自身的灵性来观察和丈量整个世界,能够读取到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信息。
通常情况下灵视要到中阶才能自由开启,低阶秘术师想要开启灵视必须凭借「外力」,就比如丹尼尔手中的这瓶「眼药水」。
纯净的液体滴入之后,丹尼尔的眼睛染上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芒,这些轻盈的色彩让他原本正气凛然的气质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怎么样?”
艾萨克问他。
丹尼尔很快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看到了灵知残留的痕迹,他们死于秘术。”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停放在最里面的那具尸体,并隐隐约约从尸体疑似手掌的位置看到了闪烁的红色光芒。
“那是……敕印?”
丹尼尔有些不确定,这抹红色和他曾经见到过的红色准则力量有一些区别,它的红并不纯粹,其中还夹杂着沉闷的色相,看起来微微发黑。
听到他充满疑惑的话语,周祈和艾萨克同时走向第四具尸体。果然,这具尸体的碳化程度比其他三具看起来严重很多。
“刚刚那个警察说,靠近门口的三具尸体是在轿车残骸发现的,那这第四具应该就是凶手了。”
周祈说出自己的推测,“行凶者受到的伤害比被害者还要严重,这人是把炸弹绑自己身上了吗?”
说完,他又想到丹尼尔刚刚的话,补充了一句,“呃……我的意思是,类似炸弹效果的符咒或者法印。总的来说,凶手用这种「丧心病狂」的方式和小雷纳同归于尽,动机可能是为了报复。而从作案手法上来看,不像是激情杀人,更像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与其在这里猜测,还不如把咱们的凶手叫出来问问。”
艾萨克在周祈眼前打了个响指,“咱们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秘术师有自己的查案方式,犯不着动脑子,他的尸体虽然找不到任何信息,但他的魂质还在。”
“丹尼尔。”
艾萨克朝着另一位同事招手,“我们一起把他的魂质召唤出来。”
丹尼尔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两人一同诵念召唤魂质的咒文。
周祈站在他们身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承认艾萨克说的有道理。但秘术不是万能的,有时候还是需要一些必要的推理。
以这个世界的刑侦技术,碳化到这种程度的尸体几乎看不出除了性别之外的其他信息,凶手用这样的方式和小雷纳同归于尽,很有可能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他又是一名秘术师,怎么会不知道异调局能在他死后拷问他的魂质?
前后有点说不通啊……
正想着,两位同事已经完成施术,一团黑红色的魂质从焦尸的眉心处缓缓浮起,那团魂质跳动着,如同燃烧的火球。
等等!黑红色的火球?
寂灭之火?
周祈立刻意识到不对,全身的灵性也在此刻疯狂示警,他用灵知激活一枚「真理之盾」法印,同时大声提醒同事,“小心!这是陷阱!”
话音刚落,那一团黑红色的魂质陡然膨胀,跳动的火苗像是包裹着污浊血液的脓包,在三人眼前轰隆隆炸开。
周祈的「真理之盾」将那些像火又像血的东西隔绝开来。
但他施展的只是一阶法印,蓝色的互动承受不住爆炸的威力,很快碎成点点光屑。
还好艾萨克和丹尼尔也是训练有素的净化猎人,他们在周祈出声提醒时就已经反应过来,两人快速施展所掌握的最强的防护秘术,将三人的身躯牢牢罩在蓝色光幕之中,没有受到分毫伤害。
停尸房在水城警局的后院,因为是独立建筑,爆炸并没有影响到主建筑内的警员。
但包括小雷纳在内的三个受害者尸体就惨了,本来就被炸得不成人形,经历了二次爆炸后,已经彻底碎成了块状物。
“靠!”艾萨克在浓烟中咳嗽着,“这还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会爆炸的魂质!”
丹尼尔也咳嗽着,他看向周祈,“你是怎么知道凶手的魂质有问题?”
因为我被这火烧过啊……
当然,周祈不可能真的这么回答,他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和他们解释,“简单的推理。”
周祈将自己刚刚的猜测和同事们分享。
“有时候理性推理确实比秘术管用。”
艾萨克将自己的手按向周祈的肩膀,“多亏你了,兄弟。”
“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祈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平静地向两位同事提问,“我有个问题,异调局,或者说净化猎人,你们之前遇到这类案件都会直接召唤魂质来审问吗?”
艾萨克点了点头,“没错,这是净化猎人办案的标准流程,有什么问题吗?”
周祈摇了摇头,继续提醒他,“我在想,凶手为什么要在魂质中布置陷阱……”
艾萨克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知道异调局的人会检查凶手的魂质,该死的邪教徒,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他冷笑一声,“这是那群丧心病狂的邪教徒对异调局,对教会的挑衅!”
这次他们侥幸躲过是因为周祈足够谨慎。
如果换成别人可能已经当场死亡了。
谋杀净化猎人确实是很严重的行为了,在教会统治更严格的时期,这样做无异于宣战。
还有一句话周祈没有说出口,这些异教徒怎么会知道净化猎人的办案流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回想起在神秘人口中听到的「学者」。
他们在讨论之时,丹尼尔同样也在回忆,此时此刻他终于想起,出现在泽科家中的神秘人施展过类似的秘术。
“类似的秘术,几个月前我在泽科的家里见到过,泽科就是那个母亲岛的出身的鳄母教团信徒。”
丹尼尔说,“那个神秘人,他和他背后的势力几个月没有动静,现在是觉得母亲岛的风波过去了,所以又冒出来了吗?”
周祈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神秘人杀泽科是为了灭口,这说明他们的组织和母亲岛的鳄母教团关系匪浅,不想让异调局通过调查泽科,顺藤摸瓜查到他们头上,但是……他们杀小雷纳又是为了什么?”
“走。”
艾萨克带着他们往警车的方向去,“我们现在去雷纳家族的场子,问问小雷纳身边的马仔,看他最近和什么人发生过摩擦。”
……
三人驱车赶到水城工会,码头一如既往的热闹,小雷纳的死让工头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给什么人发放工作票。
而那些装卸工也是神通广大,竟然已经知道了小雷纳已死的消息,他们好像突然有了勇气,一拥而上,哄抢着工头手里的工作票。
工头被推倒在地上,眼看就要窒息而亡,周祈他们急忙疏散人群将他解救出来。
他们将工头带去一个安静的角落,问他,“小雷纳最近结交了什么仇人吗?”
工头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对三人说,“我知道……我知道是谁杀了雷纳先生!”
艾萨克皱眉,“谁?”
“南边、南边新开的工厂,黄金电气,是他们的人谋杀了雷纳先生。”
黄金电气?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周祈差点心脏骤停。
怎么就扯到黄金电气了?
他装作放松的样子和同事们互相对视一眼,又问工头,“你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知道那个凶手是谁?”
“不,先生,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雷纳先生的死一定和黄金电气脱不了干系。”
工头将凌晨在黄金电气工厂门口发生的事讲给三人听,“当时我还在码头工作,这些也是我听说的,他们说,黄金电气的人在雷纳先生临走前放下狠话,要雷纳先生当心突遭横祸死掉,结果回去的路上就出了意外。”
原来我走之后还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不是给人背黑锅了吗……
周祈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就被艾萨克叫到一旁,“工头的话,你们怎么看?”
丹尼尔抢在周祈前面开口,“黄金电气……迦文部长说这家工厂制造的霓虹灯有问题,结果今天他们就被卷入了一场涉及隐秘领域的谋杀案,我不觉得这是巧合,这家工厂一定有问题。”
“而且……我之前不觉得,但现在看来,黄金电气,这个名字有点像之前传出过消息的「黄金拂晓」,不是吗?”
这两者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周祈越听越心惊,甚至怀疑丹尼尔是不是有什么上帝视角。
不然怎么会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放在一起,就因为都有黄金吗?
“K,你觉得呢?”
艾萨克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腹诽。
他装作沉思的样子,为自己家的产业开脱,“我倒觉得,如果真如工头所说,那么黄金电气的人应该还没蠢到刚放过狠话就去谋杀小雷纳的程度,这不就相当于直接告诉别人凶手是他们吗?”
“并且,迦文部长提出关于霓虹灯的疑问后,我就搜集了一些这家工厂的信息,他们的负责人是外地人,刚来弗洛利加没多久,应该还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挑衅教会。”
“所以我更倾向于,真正的幕后黑手在栽赃和嫁祸这家工厂。”
艾萨克沉吟一声,“我觉得K说的更有道理一些。”
所以说,真的不能让「邪教徒」轻易混进官方组织啊……
可周祈还没来得及高兴,艾萨克话锋一转,“不过必要的调查还是少不了的,我们最好还是现在就去一趟。反正我们今天本来就是要去调查那家工厂。”
合情合理的要求,周祈没有理由拒绝。
前往黄金电气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神秘人背后的势力为什么要把小雷纳的死嫁祸给黄金电气。
黄金电气就是黄金拂晓的消息只有他和李青知道。
也就是说,在神秘人眼中这就是一家普通的工厂。
挑起雷纳家族和普通工厂之间的「战争」,对他们来说会有什么好处?
正思考着,他们的车已经来到了工厂外。
刚走进去厂区,他们立刻注意到工人们正拿着各式各样的器皿向同一个地点狂奔,他们循着工人奔跑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座正在燃烧的库房。
周祈立刻意识到,只是说服艾萨克没有用处,他显然更需要说服雷纳家族的人,而这座燃烧的库房正是来自雷纳家族的报复。
第92章 海城霓虹(七十二)
大火很快就被工人们合力扑灭,工厂的总负责人姗姗来迟。
周祈满意地看着乔装过后的李青,幸好小信徒的灵知水平还十分薄弱,又有星星胸针的保护,丹尼尔和艾萨克应该看不出他是伪装过后的秘术师。
“查德?艾弗里?”
丹尼尔拿出资料,核对着李青的假身份。
“是我,警官先生。”
“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起火?是不是消防措施不到位?”
“不,警官先生,我认为这次库房起火是来自雷纳家族的恶意报复。”
李青现在的模样是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他握紧拳头,脸上挂着愠怒的表情,“我刚刚听说小雷纳先生的死讯,紧接着便收到了一粒刻有我名字的子弹。再然后,我们的堆料仓库就被人恶意纵火。”
“警官先生,我刚来弗洛利加没多久。虽然对这里混乱的治安略有耳闻,但我实在没想到那些帮会势力竟然会如此猖狂!”
三名净化猎人都挂着警察的身份,被他这么一说,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还是老大哥艾萨克最先反应过来,安抚他的情绪,“您放心,这起案子我们一定严肃对待。”
等艾萨克说完整这句场面话,周祈紧接着开口,直入正题,“艾弗里先生,和我们说说小雷纳先生的死吧。”
“好的……”
李青点了点头,目光移到第三位警官脸上时,他的脸色出现明显的变化。
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当时带他登上母亲岛的导游之一吗?
他怎么、他怎么又变成警察了?
不对,教授说今天会有净化猎人来工厂调查,这三个人难道是净化猎人。
看着三人身上不凡的气质,李青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同时他又开始联想。
难道这位名叫K的青年一直是异调局的净化猎人?
嗯……一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可能从母亲岛上活着下来。
可他们不是来调查霓虹灯的吗?
怎么会牵扯到小雷纳?
难不成小雷纳的死涉及隐秘领域?
电光火石之间,李青意识到以自己现在「查德?艾弗里」的身份,不应该认识这位K先生,他急忙调整表情。
但这个瞬间却还是被另一位警官捕捉到。
丹尼尔眯着眼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你认识我的同事?”
李青急忙摇了摇头,“不、不认识,只是这位警官先生一表人才,所以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丹尼尔对他的说法半信半疑,不过也没多说什么,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厂房,“我可以到里面看看吗?”
李青谨记着教授的叮嘱,没有任何犹豫,“您请便,需要我派一名助手带您参观吗?”
“不用麻烦了,我就随便看看。”
丹尼尔走后,李青接着刚刚的话题,快速将昨晚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
“这么说,小雷纳的死和你们没有关系。”
李青义正言辞道,“警官先生,我们都是文明人,虽然我不喜欢小雷纳先生,但我绝对不会用如此野蛮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行,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您也别紧张,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
问完了问题,艾萨克露出和善的微笑,并指了指被大火烧成焦黑的仓库,“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先去忙吧,艾弗里先生。”
“好,那我就先告辞了。”
李青刚刚转身,却被周祈叫住,“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警官先生。”
周祈向他解释,“是这样,我猜测雷纳家族针对您的报复可能不止放火烧仓库这么简单,我们警局离工厂比较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恐怕赶不及支援。所以我建议您可以考虑雇佣一支正规的雇佣兵团队作为临时安保力量。”
现在有两伙势力盯着黄金电气,先不提藏在暗处的神秘教团,雷纳家族摆明了要把小雷纳的死记在黄金电气头上,他们是手握众多火器的大帮会。
不管怎么说,周祈都得先想办法保证工人们的安全,然后才能慢慢考虑怎么摘掉这莫名其妙的黑锅。
“您的提议很有道理。”
李青露出恍然的表情,“不过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不知道警官先生能不能推荐一家值得信任的佣兵公司给我。”
“当然,我认识一家佣兵公司,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
周祈说的佣兵公司正是血蔷薇营地。说起来,除了第一次见面外,他和营地的人就再也没了接触,正好可以叙叙旧。
“那真是太好了。”
李青热情地向他表示了感谢,随后再次告别。
恰好丹尼尔也从厂房回来,三人回到车上,开始复盘刚刚搜集到的信息。
“我没有看出这家工厂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们那个负责人也只是个普通人。”
艾萨克简单地发表了一下他的看法,周祈跟着点头,“我也没有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你呢?”
“暂时还没有,不过……”
丹尼尔一边说,一边摸出一支小小的试管,“这是他们涂抹在灯管内壁上的粉末,我取了一点样品,回去之后可以交给后勤部的鉴定一下。”
……
查吧查吧,能查出什么来算我输。
周祈顺势提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神秘人和他背后的势力还会想办法制造事端,不如这样,下午我找来血蔷薇营地的人,和他们一起在这里守着,就当是监视了。”
艾萨克和丹尼尔都对他的提议表示赞同,艾萨克叮嘱他,“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情况记得第一时间用传讯秘术通知我们。”
……
周祈回到红枫街公寓,用电话联系了血蔷薇营地。
接电话的是尼森,听到电话那边是周祈,他立刻高声表示了想念-
K!好久不见,听兰斯说你现在都当上警察了,真不错,我就说你小子以后一定是个大人物!
周祈和他寒暄了几句,随后直入正题,和他提了委托的事-
雷纳家族?那些家伙可不好惹啊……
周祈突然想起来,兰斯说过血蔷薇和雷纳家族有仇来着。
“那……”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尼森那边却换了个人接电话,卡尔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既然你打来电话,我们当然会给朋友一个面子,正好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谢你,把地址说一下,我们下午见。
上次的事?
周祈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件事,但也没有多问,快速说出黄金电气的地址,随后挂断电话。
到了约定的时间,周祈开着他新买的车来到黄金电气门口,血蔷薇营地的两辆坦克……
准确的说应该是两辆「泰坦战车」停在正门口,有好奇的工人围在两个大家伙身边,对着它们的炮管和履带啧啧称奇。
卡尔最先注意到周祈过来,热情地张开双臂,和他拥抱了一下,“K!好久不见啊!”
周祈不适应这样过分热情的打招呼方式,略有些尴尬地笑着,“是啊,真的好久不见。”
卡尔抓了抓他的头发,露出苦恼的神色,“之前兰斯那小子从营地偷跑出去,背着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多亏有你在。不然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小混蛋了。按道理来说,我应该好好对你表示感谢。”
“不不,不用这么客气,卡尔。”周祈急忙摆摆手,“尼森和兰斯他们之前帮助过我和我妹妹,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卡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现在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改天带你妹妹到营地来,血蔷薇一定会用最好的食物招待你们。”
“好了,寒暄就到此为止吧。”
尼森笑呵呵地打断两人,“来说说现在的情况。”
正好这时乔装成工厂负责人的李青也走了过来,周祈收回思绪,简单地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小雷纳竟然死了……那老雷纳真的不会轻易放过这家工厂。”
卡尔的面色开始凝重起来,看到另外两人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你们应该不知道,老雷纳有九个儿子,并且他这九个儿子在最近的一年里接连遭遇意外,死的死、伤的伤,并且一直找不到凶手,小雷纳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就算知道是有人在栽赃嫁祸,他也会为了发泄而疯狂报复。”
“这……”
李青的心情沉了下来,来到弗洛利加的前两个月太过顺利,突然遭遇这样的变故,他难免有些烦躁。
周祈同样也在思考,九个儿子在一年的时间里接连遭遇意外,这绝对是有人在刻意报复雷纳家族……难道是丹尼尔提到过的私生子,布鲁斯?雷纳?
也就是说,布鲁斯?雷纳有可能是神秘组织的一员?
周祈咳嗽了两声,问出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我很想知道,为什么雷纳家族可以在弗洛利加只手遮天,这么大的帮会势力,内政部不管的吗?”
尼森叹了口气,“K,你不是弗洛利加人,所以你不清楚,这其实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历史遗留问题?
周祈挑了挑眉,安静听着尼森的话。
“很多年前,南大陆的残存势力结成联盟一同向奥珀宣战,弗洛利加作为奥珀在南大陆最大的城市,也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当然是被当作最主要的侵略目标,联盟的兵力是驻守弗洛利加的辉刃卫队的十倍之多,为了保卫城池,当时的弗洛利加公爵临时募集民兵,只要是愿意保家卫国的人都可以进入军队,包括贫民和鳞人。”
“战争胜利之后,民兵组成的军团就成了一个大麻烦,弗洛利加不需要这么多士兵,也无法安置他们。
但最终公爵还是颁布法令,要求民兵团立即解散。于是,保家卫国的士兵成了流民,流民聚集起来就成了帮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当然,也有一些心存良知的,比如今天的血蔷薇,我们聚在一起,做一些合法的营生,也顺利地活到了今天。”
原来弗洛利加还有这样的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周祈后知后觉,这才明白血蔷薇的「泰坦战车」是从哪里搞来的。
“雷纳家族的上一代,也就是老雷纳那一辈,同样也是好几个兄弟。但除了老雷纳之外,他的兄弟们全部战死,老雷纳本人也是战功赫赫,勋章能摆满一抽屉的那种。在他干那些龌龊事之前,他也曾是弗洛利加的英雄。”
“你想想,这样的人内政部能轻易干涉吗?”
四人同时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卡尔打破了这片平静,他看向作为工厂老板的李青,“要我说,你们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给利用了。”
“其实关于那场战争,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在所有民兵军团中,都存在一个共识,最危险的任务交给鳞人去做。”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因此,鳞人士兵战死的数量是普路托士兵的好几倍,他们心里本就憋着股怨气,公爵大人颁布解散民兵军团的法令后没多久,鳞人们就组织了一场暴动,大量的民兵军团士官死在暴乱中,其中……”
说到这里,卡尔捂住自己的额头,看起来十分痛苦,“其中就包括兰斯的父亲。”
……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总之,从那之后,参加过那场战争的普路托士兵几乎都变成了极端的种族主义者,老雷纳和他手下的马仔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们渗透工会,故意激化鳞人不同部落之间的矛盾,也有报复的因素在。”
“这里的规则是不能把鳞人当人来看,而你的工厂破坏了这个……「平衡」,所以你被当作了靶子,有人要用你和雷纳家族来惹一场大乱子。”
卡尔语重心长地对李青道,“我们在这里可以保得住工厂一时平安。但老雷纳不会放弃报复你们,在我看来,工厂和雷纳家族之间的矛盾在于信任,老雷纳不相信你不是凶手。
因此,最好的解决方式是找人从中调停,并且这个人必须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才能让双方放下武器。”
“不然的话,我已经能够预见,这又会是一场暴乱。”
“调停……”
李青喃喃着,他在弗洛利加无亲无故,泰雷兹港那边的李氏家族说不定能帮上忙。
但他已经选择了分家,不再是李家的一员。
……
难道要去求助教授吗?
李青的思绪很混乱,但事已至此,他真的想不出比求助教授更好的方法。
如果不在火苗冒头之时摁灭,来日酿成大祸才是真的愚蠢。
他借口有其他事要处理,回到办公室将黄金电气面临的困境通过手环发送给教授。
过了不到十秒钟,教授那边传来回复,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会有人替你解决麻烦。
……
北区,周祈暂时告别卡尔他们,驱车赶往永昼教堂。
他被卡尔的话点醒,他们现在都被神秘人和他背后的势力当作了提线木偶,必须从他们设的局里跳出来。
神秘组织想看黄金电气和雷纳家族互相伤害,他就一定不能遂了他们的愿。
至于德高望重的人,他心里也有了人选。
论地位,永昼教会是比肩皇室,甚至比皇室权力还要大的存在,塞缪尔大主教作为弗洛利加教区职级最高的圣职人员,整个弗洛利加应该不会有比他更德高望重的存在了吧。
不过,作为一个密教组织,他们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去救助永昼教会,听起来还挺荒谬的……
——
摇人摇来大主教
第93章 海城霓虹(七十三)
周祈很顺利就见到了塞缪尔大主教。
作为维持一方秩序的大主教,塞缪尔大人毫无疑问是一位高阶秘术师。
但这样一位已经获得神性的大人物,私底下竟意外的平易近人。
他一看到周祈,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并热情地招呼他……吃水果。
这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让周祈有些不知所措,他连忙用双手接过塞缪尔递来的香蕉,“感谢您,大主教阁下。”
大主教笑呵呵地看着他,“不用谢,吃吧,这些都是沐浴光明生长出的作物,亦是蒙主恩赐之物。作为神血者,你与它们或许同根同源。”
人和香蕉同根同源?塞缪尔大主教人还挺幽默的……不过,按照他的说法,那我这算不算是「同类相食」?
不对,我又不是真的神血者。
周祈轻轻晃了晃脑袋,收回自己不停发散的思绪。因为是求人办事,他一时有些难以开口,只能有些尴尬地剥开香蕉外皮,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大主教阁下,无光季怎么会有水果产出?”
不只是水果,农作物的供应似乎也没有受到影响。
塞缪尔依旧是那副慈祥和蔼的表情,“有一部分是无光季之前的仓储,各处的教会都会布设贮藏秘术,防止食物腐化变质,另一部分则是利用生长秘术催熟的不需要光照的作物,比如蘑菇之类的。”
周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听起来教会对于无光季似乎只有暂时的应急对策,没有更具针对性的方案,还好无光季的时间只有三个月。如果时间再长一点,恐怕就不是这么好解决的了。
“今年的无光季马上就要过去了,普路托即将再次沐浴在主的光辉之下。”
塞缪尔大主教话锋一转,“年轻人,从进门开始,你的灵性就在向我诉说着你内心的躁动,说吧,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既然已经被看穿了,周祈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快速将自己前来教堂的主要目的说了出来。
塞缪尔听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孩子,你不应该将怜悯之心用在这种地方。”
“不。”周祈急忙解释,“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些莫须有的纷争出现在弗洛利加的土地上……主的圣典中有记载,任何以私欲而发起的角争都是暴行,理应受到审判,作为沐光明者,我们应当在祸事萌芽前将其扼杀。”
加入异调局后,他一直有抽出时间阅读《永昼圣经》。但那本书中并没有周祈想要了解的「秘辛」,只是一些普通的经文。
可能是他掷地有声的话语打动了塞缪尔,那位大主教重新思考了一下,改口道,“我可以出面,让雷纳先生放弃报复,但是另一边也要做出让步。”
眼看说动了大主教,周祈立刻点头,“您请讲。”
“首次,那家工厂必需雇佣同等数量的普路托工人,给予他们同样优渥的待遇,并且普路托工人所占比例要比鳞人多。”
周祈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莫名其妙的条件,刚想说点什么,塞缪尔继续道,“普路托人当中也有底层人,帮助他们才是在传播主的仁慈。”
“大主教阁下,其实我不明白,主爱戴所有沐光明者。于是降下白昼,但为何不将这份光明与鳞人同享?”
周祈将他曾问过丹尼尔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塞缪尔第一次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严肃道,“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罪恶的血液,你知道拥有神性血脉之人被称为神血者,也就应该知道,所有鳞人都是「罪血者」,这是神明降下的谕令。作为虔诚的永昼教徒,你不应该对神谕有任何质疑。”
一位高阶秘术师,即使只是用威严的姿态说话,周祈仍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澎湃的灵性,他急忙低头应下,“是,大主教阁下。”
塞缪尔也不是真的生气,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其实……那些罪血者仍行于大地,已经是我主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了。”
说完,他不再提关于鳞人的事,而是回到方才的问题,“第二个条件,你,凯伦?莱恩哈特先生,从明天开始一直到明年的无光季到来前,每天都要来教堂做一次礼拜。”
……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跟你「出家」的,阁下……
周祈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这个条件不算苛刻,无非是牺牲一些个人时间,他最终选择答应下来,“没问题,大主教阁下。不过,为什么截止日期是明年的无光季之前,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塞缪尔重新露出和蔼的笑容,“虽然这不符合规定,但向你透露一点也没什么,明年的无光季之前,我将会离开弗洛利加,回归主教区。”
周祈睁大眼睛,“您要离开弗洛利加?”
“不用紧张,会有人来接替我的工作。”
塞缪尔笑呵呵地看着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着你一起离开,孩子,神血者在任何时代都是最最珍贵的宝物,你会被当作最稀有的天才被培养,所有的资源都向你倾斜,只需要苦修几年时间,你很快就能获得圣职,成为某座教堂的主教。”
“到那个时候,你能将永昼的信仰传播给更多的人,建立更多的功业,十年二十年后,你也会成为拥有神性的大主教,或许你最终能被写入圣典、成为人人歌颂赞美的圣人。”
圣人什么的也太夸张了……
况且,他也不是真的神血者,那都是莱纳尔先生教他的谎言。
周祈摇了摇头,平静地看着对面的老人,“不了,阁下,我感觉……那样的生活不适合我,我有家人、有朋友,我的意识还不够,让我忘却个人、拥抱大爱,我做不到。”
“我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比起成为被万人敬仰的圣人,我更愿意留在弗洛利加做一个小小的净化猎人。”
“或许这个身份没有圣职人员高尚,但我施展的每一份秘术、开的每一枪都落在了实处,会有人真真切切受到我的帮助,这在您眼中可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个人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不同,对我来说,现在正在做的事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也是周祈不允许所有信徒传播「无上辉光」之名的原因,他对当「邪神」、搞大事不感兴趣,他只想安排好每一位信徒的生活,李青有了自己的事业,昆塔有了新工作,李蓝和他暂时没有接触。但之后他也会想办法,帮她从伤痛中走出来。
还有帕尔瓦娜,或许是因为她是周祈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熟人,他对这个女孩有着明显的偏心,看着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一点一点散去,他获得的成就感是任何事物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所以,现在的生活他很满意,不想再发生任何变化。
听了周祈的话,塞缪尔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我听说,现在是莱纳尔在教导你秘术。”
周祈点头,“是的。”
塞缪尔笑了两声,“什么样的父亲养什么样的儿子,什么样的老师教什么样的学生。但愿你能比他幸运,或者比他聪明,不要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周祈不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刚想问个明白,大主教挥了挥手,“回去吧,我要开始礼拜了,你拜托我的事,等礼拜结束我就会去处理。”
礼拜时间不能被打扰,周祈忍下了所有的疑问,和老人礼貌告别。
……
离开教堂之后,周祈准备重新回到黄金电气,却半途改道去了东区。
他把车停在冷原书店之外,用星星胸针将自己变成西部牛仔的模样。
走进书店后,他惊讶地发现店里的摆设已经空了一大半,有一位卷发女士正在往纸箱里装书。
周祈上前询问,“你好,这间店出了什么事吗?”
“是的,之前的店长去世了,明天这里就闭店了。”
“哦……那、那塔纳托斯先生的联系方式可以给我一下吗?我们是朋友,我有件事想找他帮忙。”
之前他在塔纳托斯的帮助下治好了胳膊上的寂灭之火。
所以周祈猜测那位气质阴郁的先生说不定会知道关于神秘组织的消息。
“塔纳托斯?”
卷发女士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这里没有名叫塔纳托斯的员工啊……”
周祈同样困惑,“没有?不对吧,就是你们二楼收银台的那名员工,长卷发,戴眼镜,看起来很和善的一位先生。”
“不,先生,这就更奇怪了,我们书店根本没有二楼。”
“这、这怎么可能?”
周祈本能地想要反驳,但他环顾四周,确实没找到楼梯的痕迹。
他匆匆离开书店,直到这时才发现,这栋建筑已经和自己第一次来时完全不同,包括隔壁的卷饼店在内的几栋建筑,它们全部是只有一层楼的平房。
可是……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没有塔纳托斯,他甚至找不到银贝壳街,那条手臂也会被寂灭之火烧成灰烬。
周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甚至开始怀疑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算了,还是想办法把塔纳托斯的事汇报给迦文部长他们吧。
……
再次回到黄金电气时,时间已经来到晚上。
周祈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准备画下进入银贝壳街的符号,切换到教授的小号。
他仍保持着西部牛仔扮相,思考了一下后,他又觉得布鲁斯?雷纳有可能是神秘组织的一员,还是不要再借用他的身份为好。
于是周祈将自己的外表换成普路托人,发型也换成更加干练的前刺。
做好万全准备后,他缓缓走向厂房外的某个角落。但还没走出几步,一直激活着的「海因里希秘术飞剑」突然齐刷刷向某个方向飞去。
周祈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意识到有人偷袭,没有任何犹豫,碎星者即刻出鞘,他快速喝下扭转药剂,随后紧握护手,挥出两道剑风,承载着秘术师意志的「极光十字」向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袭去。
陌生人显然没有预想到目标的警惕性如此之高,他的秘术还在施展之时,目标竟然已经察觉到危险。
蓝色的剑光砸在身上不痛不痒,但随之而来的两道红光却充满了危险的杀意,他急忙向一旁闪身,却还是被剑风扫到,胳膊立刻皮开肉绽,鲜血喷涌而出。
而在躲闪之时,男人从刚刚开始就默默施展的秘术终于激活完成,黑红色的火焰像一支箭矢从他的眼球中射出,直直袭向周祈的面门。
同样的装束,同样的寂灭之火,果然是神秘组织的人。
有了上次的经验,周祈已经知道改怎么应对这诡谲的黑火,碎星者快速在他面前组成一面盾牌,将火焰牢牢阻隔在另一端。
同时,周祈通过碎星者感受到男人的灵知水平,很弱,只有一阶。
他现在距离晋升二阶只有一线之隔,上次在安迪精神世界吞噬的大虫子魂质本来应该帮助他晋升。
但星虫只是把那东西的魂质捕捉回来,并没有进行消化,依旧储存在周祈肚子里。
虽然没有晋升,但对付眼前这个袭击者已经绰绰有余。
周祈没有打算取这个人的性命,而是想把他带回去审问,他没有再使用碎星者,将它们重新打碎,让碎片漂浮在身边,随时准备防御袭击者的寂灭之火。
他激活精神领域内的「天灾之枪」符号,红色与金色的电光在掌心之间凝聚。几秒后,一柄闪电凝成的长枪在他右手处凝结而成。
嗯,这绝对是我目前掌握的所有秘术中特效最足的一个……
周祈一边在心中吐槽,一边掷出天灾之枪,对面的第二次寂灭之火也在这是完成引导,火焰凝成的箭矢再次从他的眼球中射出。
但令男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的火箭竟然被迎面而来的雷电长枪直直劈开,散落成无数片火花洒在四周的沙土地。
他再次躲闪,雷枪命中地面,造成了一次威力不小的「雷暴」,男人无处可躲,电光蔓延至他的脚底,他惨叫一声后,抽搐着跌倒在地。
“你是什么人?”
周祈作为施术方,不受到雷电的伤害,他走了过去,想要摘下男人脸上的面具,却看见男人的嘴唇不停哆嗦着,像是在诵念咒文。
他立刻意识到这人从倒地开始就在准备施展秘术,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男人的双眼不停颤抖,黑火在挤着两只眼球的眼眶中涌动着,他的头颅像火球一样炸开。
碎星者将周祈团团护住,没有一丝火花能伤害到他。
自爆了……死士吗?
他不太明白神秘组织派这么个一阶秘术师过来干什么?送人头吗?
直觉告诉周祈神秘组织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目的,余波散去后,他收回碎星者,想去查看男人的尸体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刚一靠近,星虫嗅到了猎物的味道,血雾一样的触手从周祈腹中伸出,张牙舞爪着奔向男人的魂质。
看着那些食人花一样的触手,周祈突然就意识到神秘组织的目的,他急忙制止星虫,“不要吃它!”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星虫快速钳制住那团魂质,将它带回周祈的肚子,并在一瞬间完成了消化。
他全身的灵性都开始躁动,这是即将晋升的征兆,星虫催促着他赶快在自己身上制造一条新的伤口,以此来承担新的力量。
“唉……”
周祈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神秘组织让这个人上门「送快递」,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试探他是不是出现在母亲岛上、偷走绿色珠子的那个人。
而且这一切还在黄金电气门口。
这不就相当于在告诉别人,黄金电气背后也有秘术师势力,再稍微联想一下,真的很容易让人想到黄金拂晓……
星虫不停翻涌着,催促着他快些进行敕印,周祈揉了揉额头,迅速画下银贝壳街的符号,带着那具尸体进入虚幻的街区。
……
弗洛利加,东区。
闪烁的霓虹洒在男人的脸上,将他卷曲的发丝和被碎发遮挡的脸庞映照出不同的色彩。
动听的旋律从门缝中溢出,他透过橱窗注视着正在演奏钢琴的女孩,随后感叹了一句,“爵士乐,真不错啊……”
突然,他收回视线,转头望向某个方向,似乎有什么信息从远处传来,某样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
男人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优雅的笑容,“啊,找到你了。”
他对着那个方向自言自语,“竟然能找来永昼教会的大主教,还真是神通广大,不过没关系,你只需要让我知道,你还在弗洛利加没有离开就足够了。”
“我们来日方长,小朋友,我会在你放松警惕之后再给你最猛烈的一击,那样制造出的伤口才最痛,不是吗?”
过往的行人纷纷对这个奇怪男人侧头观望,不明白他说的那一长串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完全不是普路托语中的单词,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呓语。
男人对这些眼神视若无睹,他重新回过头,注意力再次集中在酒吧传出的乐曲上。
直到听完一整首乐曲,他双手放进大衣的口袋,离开橱窗前,融入往来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第94章 海城霓虹(七十四)
银贝壳街内,周祈思考着该在自己身体的哪个位置留下第二道敕印。
一般来说,秘术师的敕印往往集中在双手,手掌或十指处,这样造成的创口较小,危险系数也不高。
他认真想了想,操纵着一块碎星者残片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大脑接受到痛感的一瞬间,周祈无端联想到数月前,自己在母亲岛的码头浅滩遭遇的那一幕。
漫天的水鸟,老船长白骨化的尸体,消失的腕表,以及出现在左手的敕印。
……
会是巧合吗?
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同时,周祈身体里的星虫开始出现变化,它像是发了芽的嫩苗,枝叶向上生长并逐渐分类裂成两团。
一团力量顺着手臂向掌心的伤口处蔓延,正在淌血的创口被滚烫的金光修补完毕,开始向外倾洒熠熠生辉的金色光芒。
另一团则是顺着脊柱上升至精神领域,漂浮着各种符号的空间像是渲染建模一样扩散着。
很快,他的精神领域扩展成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
星虫带来的力量在这片空间中荡起阵阵涟漪,隐约中,周祈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精神领域最中央形成,看起来像是轮盘形状的图案。
巨大的轮盘分成九个格子,周祈瞥见有几个格子中亮着若有似无的、不同色彩的光芒。
其中,蓝色光芒最为显眼,周祈试着用灵知感受了一下。随即惊讶的发现,自己现在竟然不需要用拗转药剂就可以使用蓝色的准则的秘术了。
难道就像莱纳尔先生说的那样,他「践行」了准则,于是得到了准则本源的认可?
老师说过,蓝色准则真正代表的是求知,从他来到无光密界开始,脑袋瓜里无时无刻不装着问题。
虽然有很多都没有得到答案,但求知欲和好奇心一直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不一定需要得到答案才算求知,关键在于探求谜题的过程。
想明白了这一切,那抹淡淡的蓝光略微提高了一点亮度,好像是在认可他的说法。
这就很方便了啊……
周祈心中一喜,这样一来,他可以同时使用蓝色准则和拗转药剂,也就是说可以同时使用两种准则的力量了。
关于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吐槽了,现在的对手比较弱,还有时间可以「嗑药」。如果遇到强大的对手,根本没有拗转法则的机会。
想到这里,周祈收敛思绪,注意力重新放在轮盘上。除了蓝光外,轮盘之中,绿色的光芒也在若隐若现,距离获得资格只差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其余的格子则是什么都没有,周祈没有看到红光的影子,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跟着莱纳尔先生学习了两个月的剑术,胳膊上的肌肉都粗了一圈,但准则本源竟然一点都不认可他……
反抗、反抗……
究竟什么是反抗?
他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开始观察剩余的变化。
灵知和灵性的水平都提升了不少,周祈稍微计算了一下,现在他在灵知充盈的状态下可以使用差不多三个二阶秘术和七个一阶秘术。
而灵性方面,他的感官更加敏锐,三项技能的判定成功率将会更高,并且他现在也可以像丹尼尔那样,通过魔药的辅助开启灵视。
另外就是他和星虫之间的关系,冥冥之中,他对这神奇造物的活性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他们之间甚至可以勉强进行沟通。
周祈试着用灵性问它——“你是什么东西?”
星虫不理他。
“好吧……那我换一个。”周祈又问,“那只虫子的魂质,你为什么不愿意消化?”
星虫回答了他的问题:
脏。
脏?脏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这只虫子的力量不属于九大准则?就像瓦沙克那样?”
星虫又不说话了。
还是不太通人性啊。
恶灵听见周祈叫自己的名字,摇着尾巴就跑了过来,“叫本殿下做什么?而且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应该称呼本殿下为瓦沙克?因特耐特。”
……
周祈摸了摸它的头,问它,“那颗珠子你研究的怎么样了?”
瓦沙克摇了摇头,“它无法帮我重塑身躯。”
“为什么?它明明已经帮助李蓝重新塑造了断肢。”
“本王子可是虚界第三柱神,虽然现在本王子的力量消失了,但以前怎么说也是拥有神性的存在,普通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承载本王子庞大的魂质。”
瓦沙克将绿色珠子从嘴里吐了出来,“这东西的力量很奇怪,它拥有血肉再生的能力。但我能感觉出来,这不是它最核心的能力。至于它最核心的东西,我暂时还无法看穿,似乎是一种……关乎萌发的力量。”
周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他,“那拥有神性的……生物该怎么重塑身躯?”
瓦沙克瞥了他一眼,随后道,“这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早不就复活了?”
周祈当然不信它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说罢了,他故意用出激将法,“你不是号称虚界学识最渊博的存在吗?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瓦沙克哼了一声,“是,你就当我是孤陋寡闻吧。”
说完,它垂着脑袋离开了。
它不愿意说,周祈也没有强求,只是这么几回下来,他能觉察到,瓦沙克不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似乎是在畏惧着一些东西。
真奇怪……
深夜,李青和血蔷薇营地的人最终还是等到了老雷纳现身。
那位老人坐在豪华轿车里,人没有露面,只是从车窗中递出一只攥着枪的手。
他扣动扳机,在工厂的大门上留下一个弹孔,随即用不高不低的音量开口,“看在至高伟大的永昼之神和尊敬慈爱的塞缪尔大主教的面子上,我可以暂时放下仇恨,与你握手言和。”
永昼之神和……塞缪尔大主教?
教授请来解决麻烦的人是塞缪尔大主教?怎么会是那位阁下?
李青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按道理来说,他们作为不被认可的密教组织,不是应该和教会水火不容吗?
除非……黄金拂晓和永昼教会建立了一种合作关系。
还在家族时他就听说过,永昼教会并不是将所有秘密教团都赶尽杀绝,还有极个别的存在因为特殊的作用被留了下来。
当然,这些异教徒的动向都被掌握在教会手中。
黄金拂晓就是这样的存在?
李青立刻联想到了教授告诉他的霓虹灯的额外作用。
难不成这就是教授暗示他建设工厂的原因?
那么……真正需要传播霓虹灯光的其实是永昼教会?
想明白这一层关窍,李青丢失的自信心一下子就找了回来,他从容不迫地走到车窗前,握住那只已经空了的手掌,“但愿您真的能信守诺言。”
老雷纳显然不喜欢他说这话时使用的语气,目光变得凶戾,怒意似乎在浑浊的双眼中酝酿。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忍下了这口气,只是让司机驱车离开。
……
周一早上,周祈在例会时向迦文部长汇报了关于冷原书店的事,他隐去了一些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用指向性模糊的词将一切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狼王……九子……”
迦文部长的注意力都落在冷原书店派发的小册子上,他沉吟一声,“你说的那个人确实有些问题,等下午你和丹尼尔再去书店一趟,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好的。”周祈点头应下。
丹尼尔接在周祈后面进行汇报,“部长,关于那家名叫黄金电气的工厂……”
他话说到一半,却被迦文部长抬手打断,“那家工厂没有问题,丹尼,由我、莱纳尔和塞缪尔大主教为他们担保,关于黄金电气的调查可以到此为止了。”
这是发现霓虹灯挺好用的,决定不再针对了?
周祈猜测着,无论如何他们的工厂都已经进入了多方势力的视野中,之后的路还要更加小心。
“可是……”
见丹尼尔并不打断放弃,还想和迦文部长争辩,周祈也开口劝他,“丹尼尔,我觉得我们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拥有「寂灭之火」的神秘组织上,黄金电气极有可能是他们推出来转移异调局注意力的幌子,我们不能顺着他们的想法来。”
他的话思路清晰,落到丹尼尔耳朵里竟然比迦文部长说的那些还要有说服力。
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是不是正在被神秘组织的人牵着鼻子走。
最终丹尼尔叹了口气,“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还是去书店吧。”
说服了净化猎人中最犟的那一位,周祈总算是松了口气。
……
帕尔瓦娜第二次来到玫瑰姐妹会,那些盛装打扮的女孩们在不大的房间中叽叽喳喳,议论着前段时间发生的趣事。
她们谈论的话题无外乎三件事,好吃的,好玩的,以及……男孩们。
帕尔瓦娜坐在她们中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作为组织者的夏洛特看出她有话要说,立刻高声阻止同伴们继续嘈杂,“安静,各位淑女们,安静,都来听帕尔瓦娜小姐说话。”
帕尔瓦娜没有辜负她的好意,停顿了片刻后,她问出一个问题,“你们认为,什么男生是……好的?”
“好的?”
夏洛特问她,“你所说的「好的」的定义是什么?”
“我不知道。”
“啊,我大概明白了。”夏洛特唇边出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姐妹们,大家明白了吗?”
女孩们无一例外都露出和她一样的笑容。
“我觉得……「好的」男人应该具备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他们的身材。”
珍珠耳环小姐依旧是第一个发表意见的人,“首先,他的身高必须在一米八……一米八五以上!并且拥有魁梧健硕的体格,结实的手臂肌肉和八块腹肌是最基本的,不然怎么能保护我们呢?”
身高,肌肉?
帕尔瓦娜默默记下。
“认同。”蓬蓬裙也开始回答问题,“第二个品格当然是乐意为女士们支付账单。”
“支付……账单?”
“没错。”蓬蓬裙点头,“这并不代表一味的索取,而是代表了那位先生的态度,他为你支付账单的金额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他手中握着多少资产,又愿意为你付出多少。”
帕尔瓦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么,我也来说一个。”夏洛特笑着说,“我认为一个好的男人还应该开朗健谈,风趣幽默,能随时随地逗你开心,在我看来,这比一切都重要。”
开朗健谈,风趣幽默……这确实要比前两个难得多。
帕尔瓦娜将她们的回答全部记在心里,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话。
……
周祈从莱纳尔先生那里训练归来,又和丹尼尔一起去了冷原书店。
这一趟毫无收获,那里确实只是一家普通的书店,连灵性波动都没有探查到,更不用说施展秘术的痕迹。
眼看已经到了晚上,他们打道回府。半路上,周祈让丹尼尔把自己扔在卖场门口。
“这么晚了,要去买什么?”
周祈笑着说,“家里的日用消耗品都用完了,我妹妹给我列了一张需要补充的清单,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原来是这样。”丹尼尔趴在车窗上,随口感叹了一句,“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啊,我还以为类似你们这样的关系,感情都不会太深刻来着。”
我们这样的关系?
周祈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不对劲,但也没有多说,和他告别后,他快速拿出那张清单,按照上面列出的条目一一购买。
等回到红枫街公寓时,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周祈在公寓楼下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兰斯。
两个月不见,兰斯已经完全换了个人。除了穿着换成了一身军装外,原本吊儿郎当的气质也改了很多,看起来稍微成熟了点,当然也只是一点,他一开口,那种精英军人的形象完全破碎了。
“你打劫百货商店了吗?”
他盯着周祈手里的大包小包,却完全没有要替他拿一点的意思。
真的很没有眼色啊……
周祈默默吐槽了一句,随后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休假,来找你玩。”
“找我玩?那你大概找错人了。”
我现在可是早八晚……要多久有多久的正宗社畜。
周祈在心里将最后的话补充完整。
“其实不是,我听说这边最近多出了很多什么……爵士乐队,好奇,就来看看。”
他眼神望了望别的方向,装作很随意地说了句,“卡尔让我谢谢你,他说你帮他介绍的那个工厂老板人很好,他们聊得很投缘,现在血蔷薇不仅外包了工厂的安保,也承担了一部分原料运输。”
“哦,那很好啊。”
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周祈问他,“在军队的感觉怎么样?”
“还好吧,和以前的生活都不一样,作息规律,令行禁止,最开始我以为我很难适应,但没想到也不是那么难。”
兰斯笑了笑,“而且军事演习发的口粮还挺好吃的,巧克力榛果棒。”
周祈有点想回去了,敷衍了一句,“是吗,听起来挺好的,要是有机会能尝尝就好了。”
他刚说完,兰斯竟然真的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根简易外包装的巧克力棒。
“给你。”
他贴心地为周祈撕开包装,示意他接过。
兄弟,你看我有手拿吗?
周祈稍微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想告诉他自己不方便,结果对面的金发青年直接将巧克力棒递到了他嘴边。
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帮我拿一下东西吗……
周祈无语,但他真的很难拒绝别人的好意,只好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口。
“确实挺好吃的。”
他夸赞了一句。
“是啊,而且它的热量很高,你等下都不用吃晚饭了。”
晚饭?
周祈被兰斯的话点醒,想起帕尔瓦娜大概率给自己留了晚饭……等等,帕尔瓦娜。
周祈突然就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扇窗户,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方向,压迫感十足。
……
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周祈没有任何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他匆忙挥别兰斯,只丢下一句,“改天再聊。”
……
回到房间后,周祈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然后去看帕尔瓦娜。
她的表情果然看起来很不妙,周祈更加心虚,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尬笑着表示自己的关心。
帕尔瓦娜盯着他看,“你要吃晚饭吗?”
“当然。”
周祈想都没想就回答她,进门的时候,他已经闻到了饭香味,说明帕尔瓦娜是给他留了晚饭的。
女孩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板着脸进入厨房,然后……端着一大锅菠萝海鲜炒饭走了出来。
周祈看着口径比他的脸还大的锅,瞪大了眼睛,“这么多,你让我一个人吃?”
帕尔瓦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不饿吗?”
“不是很饿。”
餐桌对面的女孩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你在外面吃过了吗?”
“没有没有。”
周祈急忙摆手,麻溜地给自己盛饭,“我吃,我能吃完。”
他把这句话低声重复了很多遍,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件无法完成的挑战。
他吃完第二碗炒饭,刚想找个借口休息一下,帕尔瓦娜主动给他盛饭,“吃吧……”
……
周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吃。
——他甚至还试探着问了问星虫能不能帮自己吃点。
但星虫不吃碳水,直接拒绝回应他。
终于,等到帕尔瓦娜将第六碗炒饭递到他眼前时,他终于忍不住,举手投降,“帕尔……我真的吃不下了……我求你了……”
帕尔瓦娜什么也没说,只是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周祈又叹了口气,趴在餐桌上,有气无力地说着,“我以后再也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了。”
这句话果然管用,帕尔瓦娜收回手里的「魔鬼炒饭」,不再强迫他把它们吃进肚子里。
居然会因为这个生气……
周祈抿了抿嘴,随后从餐桌旁站起来,冲着对面的女孩伸出手,“走吧,陪我去散步,不然我今晚一定睡不着。”
帕尔瓦娜脸上的「寒意」彻底烟消云散,眼睛中甚至还多了一些类似开心的情绪。
两人穿上外套,和之前几次一样,沿着街边一直走到最近的海滩,环着海岸线走上一段距离后再折返回来。
散步期间,他们也会交流,只是帕尔瓦娜开口的频率很低。
走过一盏路灯下,那个女孩冷不丁开口,“我会长到比那个人高。”
长高?那个人?谁?兰斯吗?
周祈不明白为什么帕尔瓦娜会突然说起身高的话题,并且对标的对象还是兰斯。
不过,兰斯至少也有一米八五吧,比他还要高……
周祈稍微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嗯……一个魁梧且伟岸的奇女子。
画面是有些不协调,但周祈并不想打击妹妹的信心,于是他拍了拍帕尔瓦娜的肩膀,“好,很有精神!”
……
帕尔瓦娜看着他,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嘴。
“既然这样,那么作为哥哥,我一定要帮助你。”
周祈摆出严肃的姿态,认真地交了女孩的名字,“帕尔瓦娜下士。”
……
帕尔瓦娜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反应了片刻后,她小声回应,“到。”
“不对,你的回答应该铿锵有力。”
周祈板着脸,又喊了她一声。
帕尔瓦娜有些不情愿地配合了他。
“从今天开始我将对你进行军事化训练,第一项,每天早上七点,晨跑五公里。”
说完他又觉得有点多了,想改口减到一公里,却被帕尔瓦娜阻止。
“好。”
她的眼神充满坚定。
“你应该说收到才对。”周祈纠正她,又说,“现在就跑步回去吧。”
帕尔瓦娜什么都没说,真的按他所说,和他一起跑着回到了公寓。
周祈以为她只是说一说,不会当真,结果第二天清早真的被帕尔瓦娜晃醒。
“长官,该去跑步了。”
周祈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窗外比墨色还要浓郁的黑夜,突然就有点后悔玩这场幼稚的「角色扮演」小游戏了。
他被帕尔瓦娜强行拽了起来,跑够了五公里才回到公寓,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为了长高,帕尔瓦娜不再排斥喝牛奶,每天早上都在周祈的监督下喝下一瓶康妮送来的纯牛奶。
内外加持下,大半年后,落叶季再次来临的时刻,她毛茸茸的发顶竟然真的突破到一米八的刻度线。
“竟然真的长高了……”
周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尺子。
或许是他接触过的女性不多,他一直觉得超过一米八的女生应该不多,没想到帕尔瓦娜真的做到了。
室内的温度还没有降下去,帕尔瓦娜穿着周祈的短袖,已经没有了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
周祈突然想到,再过不到一个月左右,他们约定好的帕尔瓦娜的「十八岁生日」就要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不止长高了。”
帕尔瓦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吗?还有什么?”
周祈将尺子收回抽屉,随口问了一句。
“肌肉,我已经有腹肌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话语也不似从前那般寡淡……至少在周祈面前是这样的。
“那真的很厉害了。”
周祈收拾着矮柜上散落的物件,随后回应着她的话。
或许是感觉到他的敷衍,帕尔瓦娜强调了一遍,“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啊。”
周祈终于愿意转身,但他刚转过来就看到帕尔瓦娜一把掀起她身上的短袖,给他展示自己的健身成果。
“你看。”
周祈毫无防备地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急忙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衣摆压了下来。
“你、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就掀开自己的衣服呢?”
他紧张到说话都有些磕巴,“你是个女孩子你知道吗?”
帕尔瓦娜看着他,“你为什么一直把我当女孩子对待?”
“因为……”
周祈已经和她掰扯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知道该怎么回答,“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女孩子啊。”
“但是你知道我不是的。”
“对啊,在我这里当然不一样。但是吧……”
周祈松开她的手,咳嗽了两声,“刚刚那样还是太过分了。”
帕尔瓦娜露出不解的表情,“哪里过分了?”
这你让我怎么解释?
周祈从帕尔瓦娜那里学到了一招,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逃就对了。
“我要去莱纳尔先生那里,你让你康妮送你去上学吧。”
他匆匆抓起外套和车钥匙,连头都没有回,关上门离开了。
——
两章和在一起发了(让我康康)
第95章 海城霓虹(七十五)
弗洛利加,北区。
周祈停好车,来到莱纳尔家门口,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拿出备用钥匙,自行将门打开。
数月前,他在黄金电气门口击杀神秘组织成员之后,那些使用「寂灭之火」的异教徒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之后光明重归大地,一切照常运转,异调局的工作不再那么繁重,他来莱纳尔这里训练的时间也增加了上午的时间段。
进门之后,他一眼就看到正在客厅卖力拖地的迦文部长,以及悠闲地靠在沙发上听收音机的莱纳尔。
周祈和他们打招呼,“迦文先生,莱纳尔先生,早上好。”
老头立刻表示了自己的不满,“作为我的学生,你竟然敢把我的名字放在他的名字后面。”
周祈早就习惯了他偶尔表现出的幼稚,连连点头,“好的,以后我一定第一个叫您。”
说完,他看向另一位先生,“部长来这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不,不是。”
部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今天是塞缪尔阁下离开弗洛利加的日子,我和莱纳尔过去为他送行,顺便把这家伙送回来,但是你看……”
他举了举手里的拖把,“他非要我留在这里替他打扫卫生。”
“明明是你自愿的。”
莱纳尔转过头,似乎是隔着墨镜瞪了他一眼。
周祈的关注点落在部长的前半句话上,“塞缪尔阁下离开了?”
“是啊,他不让我告诉你。”
迦文指了指沙发上的老头,“他说如果塞缪尔见到你,一定会想办法把你直接绑去兰蒂尼恩。”
……
好像确实是这样。
自从周祈答应塞缪尔大主教每天都会去教堂礼拜,那位阁下每次都要把他单独留下,随后劝他跟自己去兰蒂尼恩。
虽然每次都被周祈果断拒绝,但他从不曾放弃。
“新任的大主教应该很快会来弗洛利加就职了吧。”
周祈随口问了一句。
迦文部长没有说话,反而是瞥了莱纳尔一眼。
潦草的老头借助拐杖站起身,走到周祈面前,毫不客气地刺了他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赶快训练去。”
“哦……”
周祈撇了撇嘴,进到后院的草坪,长桌上的武器不再是单一的长剑,多了长武器、弓箭,还有不同制式及口径的枪。
他从桌子上挑选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开始今天的练习。
周祈已经将莱纳尔的那套家传剑术练习到第二阶段,也就是「极光十字」之后的二阶秘术。
这个秘术名叫「血色荆棘」,激活符号后,将手中的武器插入地面,从地下伸出数根红色准则力量凝成的长矛。
作为一套「同根同源」的剑术,两个秘术之间可以相互连接,周祈算是学会了一套小连招。
秘术虽然是学会了,但精神领域内的轮盘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依旧没有得到红色准则的认可。
他请教了莱纳尔,对方给出的回答是,“红色准则属于战士的准则,你不经历一场真正的战斗,怎么可能得到本源力量的认可。”
而关于「真正的战斗」的定义,老头却又神秘兮兮地说,“这个需要你自己去探求。”
反抗、探求……
周祈从没觉得这些简单的词汇有一天会变得如此难以理解,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思考这些问题的过程让他对蓝色准则的掌控更加深入-
客厅中,迦文扶着莱纳尔来到玻璃窗前,一起盯着草坪上的青年,看着他认真且专注地训练。
迦文抬头看了眼天色,明明还是上午,天空中却多了许多深沉的颜色,看起来像是来到了白昼与黑夜的交界点。
“今年的无光季……可能要提前来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像一湾平静的水,“兰蒂尼恩那边,派来接替塞缪尔阁下的那位已经启程了,明天下午就会达到弗洛利加港。”
莱纳尔发出不屑的哼声,“一个教区的大主教,派来的竟然只是小小的中阶秘术师,教会是真的没人可用了吗?”
“你知道的……他们在拉维亚找了几个月,又回到兰蒂尼恩,听说最后连那一位都惊动了,这才占卜出来,人在弗洛利加。”
迦文说这话时,眼神从未曾草坪的青年身上离开,他问莱纳尔,“你怎么看?”
老头想都没想,“用眼睛看。”
迦文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都这个时候了,能认真点吗?”
“用不着那么紧张。”
莱纳尔同样注视着那个身影,“我不会被任何事物阻挠,我的学生也是。”
“但那个女孩呢?”迦文问他,“她才是那些人的目标。”
莱纳尔陷入沉默,片刻后,他沉吟一声,“我会找个机会,和她见一面。”
……
周祈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休息片刻,顺便喝水。
莱纳尔先生不知何时摇着轮椅来到他的身边,迦文部长不在他身边,看样子是离开了。
老头朝着地上的长剑努了努嘴,“把我教你的东西展示一遍,让我看看。”
周祈急忙放下手中的水瓶,经过大半年的相处,他摸透了老头的脾气,在训练时间,他让你做什么就必须立刻去做,耽误一点时间都会被他骂到狗血淋头。
他按照莱纳尔所说,将自己学到的东西全部演示了一遍,随后紧张地等待着老头的评价。
“你看着我干什么?”
老头语气不悦。
“您不是让我演示吗?我想等您的指点。”
“哦……”莱纳尔语气淡淡,“如果那些舞台剧缺一个长得好看的骑士,我一定推荐你去。”
这话听着很是刺耳,周祈能听出他是在讽刺自己。
“你的剑术确实练习得很好,比我还能站起来时做的还要好。但很遗憾,年轻人,我真正想要教给你的东西,你并没有学会。”
莱纳尔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最开始的时候我就说了,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用手中那柄笨重的长剑杀人,现在的时代早就和以前不同了,枪炮比任何刀剑的威力都要大。如果我是想教你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你比我擅长多了。”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莱纳尔摇着轮椅靠近,“那是一种精神,一种突破逆境的精神。在真正的逆境之中,你的对手可能拥有比你强大的武器,而你手无寸铁,那么这个时候你要依靠什么?”
周祈试探着回答,“意志和……信心?”
莱纳尔轻轻摇了摇头,“是一切,当你拥有了反抗的精神,万事万物都是你的武器,你的信念,你的意志,甚至你的弱点、你的伤疤。”
周祈无法理解,“我不太明白。”
“……”莱纳尔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最近我也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教学方式可能从最开始就是错的。既然我想让你领悟的东西不在剑术之中,也许你需要的就是一场考验。”
“考验?”
“是,一场对你来说,真正的考验。”
说完这句话后,老头提起了别的事,“迦文让我转告你,明天下午五点准时到弗洛利加港,迎接新任大主教。”
周祈还在思考老头刚刚的那些话,轻轻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莱纳尔突然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到那个时候,你之前问过我的问题都会拥有答案。”
之前的问题?之前的什么问题?
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周祈立刻明白,他又在和自己玩谜语人那一套,故意卖关子。
最后的最后,莱纳尔又说,“希望到那个时候,你能拥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祈真是越来越期待新来的大主教究竟会是什么人。
……
晚上,周祈来到莱瑞克家接帕尔瓦娜,进门之后他又被王尔德拉住讨论在乐队中加入其他乐器的问题。
帕尔瓦娜的练习场地已经从琴房转移到了莱瑞克家的客厅。
从周祈进门开始,她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集中在琴键上,目光总是无意识地飘过侧前方那片区域。
——周祈和王尔德先生在沙发处聊天。
“真难得,帕尔瓦娜小姐竟然还会弹错音符。”
特蕾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帕尔瓦娜匆忙收回视线,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
“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那位女士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充满温柔的气息,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亲和力,让讨厌和人相处交流的帕尔瓦娜也不介意听她说话。
特蕾莎也将目光投在客厅的青年身上,“K先生真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啊。”
帕尔瓦娜没有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帕尔瓦娜小姐同样也很优秀。”
特蕾莎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转动她上半身的方向,“所以你为什么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呢?”
帕尔瓦娜被迫看向周祈的方向,恰好他在这个时候抬头,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空气拼接在一起。
她几乎是本能般地低头躲避,“我不优秀。”
“怎么会呢?”
特蕾莎女士拍了拍她的肩膀,“帕尔瓦娜小姐,你已经优秀到可以在王尔德?莱瑞克大师的演奏会上以助演的身份登台演奏了,王尔德对待音乐非常严肃,这不是对学生的优待,他邀请你加入演奏会,就是对你的认可。”
“亲爱的,你要知道,这可是他第一次邀请其他人加入演奏会。”
——
可以猜猜新来的大主教是是谁(让我康康)
第96章 海城霓虹(七十六)
特蕾莎说的并不准确,这场演奏会所包含的意义比她说的还要重大。
加洛林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亲自登门,邀请王尔德为弗洛利加的新任大主教举办一场欢迎性质的音乐会。
而这就代表着他们不能自行决定演奏会的曲目,也就很难借机在上层圈子宣传爵士乐。
他们的「新音乐」在弗洛利加传播了一段时间,最红火的时候,野草般的爵士乐队甚至拉动了两个城区夜场文化的再度繁荣……但也仅限于此了。
毕竟,一种文化的流行绝不是一、两个城区的体量可以支撑的。
而通向上一层台阶的通行证也从不掌握在他们这些人手中。
很大程度上,教会决定了一切。
但王尔德先生并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他向加洛林家族的那位先生推荐了自己的学生帕尔瓦娜,称赞她绝无仅有、惊艳绝伦的才华。
于是她拥有了在演奏会上表演「自作曲」的机会。
因为是从未展示过的「自作曲」,很轻易就逃过了「审核」的流程。
帕尔瓦娜因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的表演变得不再纯粹,在她的双手上还叠加了数百位爵士乐手的前途与未来。
……
真奇怪。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考虑这些与她自身毫无关系的问题了?
“总之,你要自信啊,帕尔瓦娜小姐,你不相信自己就是不相信我、王尔德、查尔斯以及K先生的眼光。”
特蕾莎笑呵呵地说着,同时她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扫过他泛青的黑眼圈,“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王尔德为这次的演奏会付出了很多心血,你可能不知道,他最近每天都熬到凌晨三四点。”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很心疼他,但却无法帮助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帕尔瓦娜小声说了句,“夫人和老师很恩爱,也很……”
她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也很般配。”
“是啊。”
特蕾莎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但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我和你一样,总觉得对方给予我的关爱是一种带着怜悯的施舍。
毕竟贸然接触像他们那样被光辉包裹着的人物,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被高温灼烧的痛苦。”
“他对我越好,我心中就越是不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了他,哪里值得他如此对我。
总之,那个时候的我就像一个走在残缺楼梯上的盲人,我看不清脚下的路。但我心里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踩空台阶,从云层坠落回曾经的深渊。”
“我恐惧那一天的到来,于是我变得敏感,变得暴躁,我甚至有想过。如果王尔德在某天变心将我抛弃,那我一定要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我是离不开他的。”
特蕾莎垂下眼,声音平缓而柔和,“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一切,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我不可以将我个人的命运全部系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拉着他和我一起向下坠落。”
帕尔瓦娜很认真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帕尔瓦娜小姐,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但是,假如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那她对那个人的感情绝对不是真正的爱,而是一种自私的索取。”
“……”帕尔瓦娜轻轻咬着下嘴唇,眼神中果然染上疑惑,“那么……什么是真正的爱?”
“真正的爱就是……”特蕾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丈夫,随后笑了一声,“想在他面前毫无保留,脱去所有的伪装、谎言,将最真实的自己展示给他看,你的不完美,你的缺陷,你的阴暗面,所有你拼命想要隐藏的东西,当你有一天会情不自禁地将这些暴露给一个人时,那么你就已经爱上了他。”
“最真实的自己……”
帕尔瓦娜喃喃着,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在何时已经紧紧攥住脖子上挂着的紫色吊坠。
“没错,这就是我后来一直在做的事,接受最真实的自己。”
特蕾莎给面前的女孩展示手臂上那些属于鳞人的斑纹,“这些东西,我曾经一度把它们当作耻辱,当作我的缺陷。但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是我的血脉,我天生拥有的东西,我的一部分。无论如何我都改变不了它们,我只能去学着接受。”
“而在那之后,我的一切都好起来了,我开始变得自信,我愿意走出家门,去学习文字,学习音乐,去交际,去拥抱世界。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和王尔德有了更多的话题,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深入,灵魂也越来越契合,我更加了解他,了解他究竟拥有一个怎样伟大而广阔、足以包容我一切缺点与不完美的灵魂。”
“直到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我拥有丰富的学识,有开阔的眼界,我懂得音乐,懂得绘画和文学。
如果,当然我说的是如果,如果现在让我和王尔德分开,我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
但也只是一段时间,我终会走出悲伤的情绪,重新拾起勇气出发,踏上下一段旅程。”
特蕾莎轻轻握了一下帕尔瓦娜的手,“不必太过在意自己的缺陷,真的,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走向你,他会接受你原本的样子,他爱你,爱你的一切。
爱你的美丽和从容,也爱你的敏感和稚嫩,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那个人出现,然后回报他同样的感情。”
等待吗?
帕尔瓦娜的目光又回到某个地方。
她猜想着,那个人或许已经出现了。
……
第二天,周祈没有忘记参加新任大主教的欢迎仪式,前往港口的路经过潮汐大剧院,他临时停车,悄悄溜了进去。
最大的演奏厅里,帕尔瓦娜坐在舞台的钢琴前,神情专注而认真,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翩翩起舞,像两只轻盈而灵动的蝴蝶。
今天不是正式的演出,王尔德先生带她来熟悉环境,用周祈的话来说就是「彩排」。
女孩正在演奏的乐曲确实是她的自作曲,她的作曲方式没有任何体系,纯粹靠着天赋以及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的灵性。
周祈认真听着帕尔瓦娜的琴声,那些带有灵性的音符仿佛在他眼前编制了一幅装裱精致的油画。
那可能是在一处庄园,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书房与父兄交谈着大千世界的胜景,久居深闺的少女带着好奇心悄悄来到门边,鼓足勇气推开一条门缝,想去窥探那位神秘的客人是否有仆人口中那般万里挑一的容貌。
就在瞥见那人长而卷翘的睫毛之时,一双湛蓝色的眼眸看向门口的方向,两个陌生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撞得彼此心脏狂跳……
果然是青春期少女才会写出来的音乐啊……
周祈早就发现最近的帕尔瓦娜很不对劲,她喜欢听的睡前故事已经从奇幻冒险类彻底转移到周祈不擅长的爱情故事。
看来有必要补充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他正想着,帕尔瓦娜的「彩排」已经接近尾声,眼看就要下台,周祈急忙溜到后台,等到女孩从台阶上走下,他第一时间挡在她面前,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递到女孩眼前。
帕尔瓦娜还没反应过来时,馥郁的花香钻进鼻尖,她抬起头,一捧浅蓝色的花束出现在正前方,周祈从花束之后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她。
“亲爱的帕尔瓦娜小姐,提前预祝你演出顺利!”
帕尔瓦娜呆呆地看着他,灵魂出窍了一般。
“怎么在发呆呢?”周祈腾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不赶快接过我给你准备的花。”
帕尔瓦娜这才僵硬地接过花束,她张了张嘴,说,“你不是说……你很忙,不来了吗?”
“是啊,但是再忙也要来见证帕尔瓦娜小姐第一次在最大的音乐厅进行演奏。”
周祈摸了摸她的头,“我现在就走了,你们这里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吧,或许我那边忙完还可以来接你回家。”
他和帕尔瓦娜挥手告别,还没走出两步,突然听到帕尔瓦娜叫自己的名字。
“周祈。”
说实话,她的发音并不标准,带着奇特的腔调。
“怎么了?”
周祈停下脚步,转过身的一瞬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谢谢你。”
帕尔瓦娜用特别小的声音说着。
周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客气,让你开心是我应该做的。”
他也轻轻抱了帕尔瓦娜一下,和半年前相比,拥抱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她的身高,以前只能到周祈的锁骨处,现在她不用踮脚都可以贴在他的耳边说悄悄话了。
当然,身材的变化也比较明显,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娇小,甚至开始散发若有若无的力量感。
不愧是拥有独立建模的魔女大人,还真是和一般的女生不一样啊。
直到王尔德先生来叫帕尔瓦娜回去,他们才结束了这个拥抱。
……
在潮汐大剧院耽误了一点时间,周祈差点就在新任大主教的欢迎仪式上迟到了。
还好港口和大剧院之间的距离不远,他到时,艾萨克第一个看到他,急忙向他招手,“K,这里!”
“我还以为我要迟到了。”
“没有,大主教的船晚点了半个小时,你来得刚刚好。”
艾萨克拍了拍他的后背,想帮他顺气。虽然是出于好心,但周祈还是觉得别扭,不着痕迹躲开同事的手。
他转移话题,“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当然是聊大主教的事啊。”
艾萨克朝着丹尼尔挑了挑眉,“你来告诉他。”
丹尼尔也没多说什么,平静地开口,“联合处那边共享了很多消息给我们,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教会和联合处在拉维亚小镇剿灭异种的事。”
周祈点了点头,“我们当时都猜联合处有秘密任务瞒着净化猎人。”
“没错,这位新来的大主教好像就是为了那个秘密任务来的,现在联合处主动把任务告诉我们,想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尽快完成新任大主教的第一个任务。”
“原来是这样……”周祈理解了丹尼尔的意思,又问他,“那个任务的内容是什么?”
“找人。”
丹尼尔说,“两个人,一男一女。”
见他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周祈有些困惑,“没了?”
艾萨克在一旁插话,“没了,教会透露的信息就这些,我们刚刚就在聊这个呢,好歹给点线索吧,一男一女,满大街不都是男人和女人吗?”
说完这些,他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怪不得找了一年都没找到!”
一男一女?
周祈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不相信教会能提供的信息只有这些。
但既然是要找人,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提供更多有效信息不是更有利于大家寻找吗?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任务。”
丹尼尔说,“净化猎人这边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找出半年前那个神秘组织,我有一种预感,他们蛰伏了这么长的时间,一定在组织更大的阴谋。”
三人正聊着,不远处一声嘹亮的汽笛声打断他们的交谈,今天的主角终于登场了。
“都保持安静。”
联合处的人站在最前面,基里安向后望了一眼,示意所有人严肃起来。
艾萨克嘁了一声,“撑腰的人来了就是不一样……”
丹尼尔扯了扯他的袖子,暗示他别再讲话了。
周祈被两人的动作逗笑,唇边露出笑意,他想着帕尔瓦娜的演奏会,漫不经心地朝着队伍的最前方瞥了一眼。
新来的大主教在簇拥之中走下渡轮,周祈隐约看见他略带卷曲的银色头发。
而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全身的灵性也像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
那是熟悉的感觉。
他机械地转动着眼球,追随着那个人行走的步伐,将他的样貌完全看在眼中。
银色的短卷发,苍白的面容,圣职人员的制服,以及他别在斗篷上蛇缠苹果的徽章……
往事历历在目,一个噩梦般深刻的名字从他最不愿回忆的记忆蠕动着涌现。
蒂尔?艾弗森。
周祈的手掌在这一刻失去了温度,嘴角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瞳孔剧烈颤动着,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张只会出现在噩梦中的苍白面庞,甚至出现了一种自己从未从那座修道院中逃出来的错觉。
永昼教会派来弗洛利加就职的新任大主教怎么会是蒂尔?艾弗森?
他……他不是伊甸的邪教徒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以这种身份重新出现?
千万个不同的问题同时涌向周祈的思维,一簇火花划过他的大脑皮层,他猛地想起刚刚丹尼尔和艾萨克的话。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教会和联合处在拉维亚小镇剿灭异种的事?
找人,两个人,一男一女。
怪不得找了一年没找到!
……
拉维亚小镇,一男一女,一年前。
这三个信息结合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一年前针对拉维亚小镇展开的行动,教会和联合处一直在寻找的人……
是他和帕尔瓦娜-
“艾弗森阁下,这几位是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的净化猎人。”
迦文站在蒂尔?艾弗森身侧,为他介绍着自己手底下的优秀小伙子们。
银发的大主教逐一与他们握手,在和最后一位握过手后,蒂尔?艾弗森发出一声疑惑,“塞缪尔告诉我,异调局还有一位神血者,怎么没在这里看到他?”
迦文同样疑惑,他环顾一圈,随后看向丹尼尔,“K没有来吗?”
丹尼尔挠了挠头,“他……他刚刚还在这里,好像是家里出了急事,匆匆离开了。”
“是这样啊。”
迦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笑着看向银发的大主教,“艾弗森阁下,等明天我让他去教堂见您。”
银发大主教没有说什么,背着手向早已准备好的轿车走去。
第97章 海城霓虹(七十七)
弗洛利加,北区。
周祈在蒂尔?艾弗森注意到自己之前逃离了港口,无数个问题在他大脑中盘旋,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都在不停地突突直跳,他现在必须、必须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蒂尔?艾弗森会出现在这里,伊甸和永昼教会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有一个人一定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和那个下雨的夜晚一样,周祈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莱纳尔先生的家门口。
大门没有完全合拢,隐约透着光亮的门缝似乎在提醒周祈,那位先生知道他会来到这里,所以提前给他留了门。
……
周祈推开门,莱纳尔先生拄着拐杖,站在通向后院的落地窗前,他以前喜欢站在这里看周祈训练,但现在的后院分明空无一人。
“您在看什么?”
周祈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好奇,似乎这个问题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的一个由头。
向来不修边幅的老头今天难得将自己潦草的头发梳理整齐,他转过头,墨镜依然遮盖了他的大半张脸,“我只是知道你要来找我,特意留给你一个帅气的背影。”
……
周祈抿了下嘴,“您真幽默。”
“行了,不和你开玩笑了。”
莱纳尔抬了抬手,示意周祈扶着他向后院走,屋外的天色很奇特,昏黑之中隐约透着点光亮,看起来像是光明坠落前的垂死挣扎。
莱纳尔抬头看着那道濒死的光圈,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语气说着,“圣典上说,我们的世界原本是一片黑暗,黑暗滋生孽物,人类深受异种袭扰,永昼之神是世间唯一的神,祂向大地播撒光明,驱散黑暗。于是人类建立教会,追奉祂、爱戴祂,以信仰来回报这份仁慈。”
“在你看来,神是什么样的存在?”
周祈想了想,回答他,“全知全能?”
若非全知全能,又怎么能拥有播撒光明的伟力?
“何为全知,何为全能?”莱纳尔反问他,却没有想要得到答案,反而低笑两声,“这个问题或许很难探讨出一个答案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我们的世界存在九个不同的准则,代表着九种不同的力量。倘若不能同时支配这九种不同的力量,又怎么能称得上「全知全能」?”
支配九种准则的力量?
周祈本能地想要反驳,无论是在游戏里的介绍,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切身实地了解到的,秘术师所支配的准则最多最多只有三个。
“可是……”
话刚说出口,莱纳尔径直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个人的魂质最多可以出现三种不同的色相,对吗?”
周祈点了点头,认真听着老头接下来的话。
“没错,这确实是秘术界的共识,不同准则相互排斥,只有拥有万里挑一的理智和灵性才能以神智清醒的状态同时支配三种准则,人如此,神也一样。”
“那么又回到刚刚的问题,只有支配九种准则才配被称为全知全能,只有全知全能才配被称为神,只有神能播撒光明,这些听起来像不像一个悖论?”
周祈又点了点头,莱纳尔的话甚至让他开始觉得永昼之神的存在就是一个悖论。
莱纳尔继续说,“我们将这些超越九阶但达不到全知全能的、「残缺的」神称作「支配者」。”
支配者?
周祈回想起来,他曾经在瓦沙克口中听过这个词,恶灵不愿意向他解释支配者的含义,没想到在莱纳尔先生这里听到了答案。
根据常识,九阶秘术师是秘术师中最高阶的存在。
如果支配者是比他们更高等级的存在。
那么这个时候的秘术师还是人类吗?
“在被教会封锁的那些秘史中,有一个被称为「诸王纪元」的时代。当然,也有些人叫它「混乱纪元」。
那时,神王行于大地,祂们是神的子嗣,天生的支配者。在最初的神逝去之后,光明崩碎,支配者之间纷争不断。而人类不过是神战之中随时有可能被碾为齑粉的蝼蚁。”
“也是在那个时候,人类中有人发现了践行准则能获得力量的秘密。于是经历过百年修行,人类族群中最初的支配者诞生了,祂们一起结束了原初支配者的统治,人类就此从奴隶蜕变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但很快,新的问题开始困扰那群支配者,黑暗是邪异力量的温床,人类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就必须有光明在天空升起。”
“有的支配者想要强行支配第四种准则力量。于是祂理智崩溃,大地上祸事四起。最终,那位疯掉的支配者被其他支配者联手封印。”
“在那位之后,支配者们再也不敢轻易容纳第四种准则,祂们中最强大的三位在原初支配者留下的卷轴书籍中发现了一种名为「嬗变密仪」的仪式秘术,这种密仪可以通过某种伟力将数位支配者嬗变结合在一起。”
说到这里,莱纳尔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祈,“现在你知道问题的答案了,假如一位支配者做不到全知全能,那么三位掌握不同准则的支配者结合在一起,就是完美的神。”
“而这,也是永昼之神的起源。”
周祈睁大眼睛,他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真相却还是像核聚变一样对他的认知造成了几乎毁天灭地的伤害。
“永昼之神……是三位支配者嬗变后的……”
他实在无法将「产物」这两个字说出口。
也就是说,他在永昼教堂见到的神像。所谓永昼之神的「三相」,其实完全是独立的三位神祗。
穿着古典学者长袍、手捧书籍的学者,高举锻锤的工匠,以及头顶荆棘花冠、手拿苹果的「巫女」……
祂们都是独立的「支配者」,所以教会和异调局之间的氛围才会如此水火不容……
那个所谓的「巫女」,难道就是伊甸追奉的「夜巫」?
“没错。”
莱纳尔给予他肯定的回答,“在那之后,三位支配者的教团,追奉高塔的隐修会,追奉锻锤的钢铁之心,以及追奉夜巫的伊甸,他们自称圣党,共同建立永昼教会,一同接受信徒的供奉。”
“但就像三位支配者从未真正结合,仍保持着独立的神格一样,圣党之间也有他们各自的想法。”
“在和平年代,或许他们还能相安无事地共处。但我想你也已经感觉到了,和平正在离我们远去,这个就是证据。”
莱纳尔抬手指向天边正在被吞没的光亮,“我们共同守护了百年的光明,正在逐渐解离,总有一天,普路托大陆将会再次陷入黑暗,而这一天距离我们不会太远,甚至有可能就在明天。”
或许是为了印证莱纳尔的话,他抬手的那一瞬间,那一点光线彻底消散,后院没有亮灯,仅有邻居家的灯光让他们不至于完全陷进黑暗中。
“所以你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我说,你还没有到能承受真相的时候。甚至我告诉你的这些也是我自己前半生寻找出的答案,在这些隐秘背后必定还有我不曾知晓的真相。”
周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语气复杂,“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最初的嬗变即将结束,而包括您说的「圣党」在内的所有教团都想在变革之中抢占先机。”
“是。”
莱纳尔斩钉截铁地回答他,“K,你要面对的敌人,他们在这片大陆上扎根了数百年,几乎拥有一切。如果你要躲,除非你躲向另一个世界,而你如果你选择面对,凭你那弱得可怜的力量,又能撼动或是改变什么?”
老头的话很刺耳,但周祈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伊甸……
如果伊甸背后站着三分之一的永昼教会,或许他现在放弃一切抵抗的念头,乖乖向蒂尔?艾弗森献上自己的生命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
但帕尔瓦娜呢?
他答应过要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伊甸执着地寻找了他们一年,一定是因为帕尔瓦娜身上的花种,而他们需要的花种,必定会在即将到来的动荡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
周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凭什么要躲?”
莱纳尔没有停止嘲讽,“你不想躲,可你的力量又能做什么?你拿什么反抗,继续用你的脑子耍一些小聪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能做的那些不过是垂死挣扎。”
见周祈一直不回答,莱纳尔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捏住青年的肩膀,“什么都没有用,我告诉你,如果你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把挡在你面前的阻碍扫平,并且你谁的力量都不能依靠,知道的人越多,对你们越危险,今日你借助他人的力量解决麻烦,来日这些就会成为你的把柄,成为另一柄刺向心脏的尖刀。”
“小子,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你只能靠自己,自己去摆平一切。”
老头的手劲很大,周祈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要被他捏碎了,痛感让他思维清醒,他隔着一层墨镜和莱纳尔对视,依稀看见了一双锐利的眼睛。
没错,莱纳尔先生说的对,为了帕尔瓦娜,为了他们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他必须……必须把蒂尔?艾弗森杀了,一个人把他杀了。
尽管他是比自己强大数倍的中阶秘术师。
尽管杀了他之后将会与三分之一、甚至完整的永昼教会为敌,但他必须这么做。
在这一瞬间,周祈好像终于揣摩到一些「反抗」的意义。
反抗或许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这两天在出差少更一点,不过这一卷很快结束了,这月底一定写完(摊手)
第98章 海城霓虹(七十八)
周祈从莱纳尔家里出来,却在街角处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帕尔瓦娜站在路灯下,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细密的小雨,雨珠顺着伞面有节奏地滴落,像一首旋律轻快的乐曲。
看到周祈出现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了过来,与他共享手中的雨伞,替他遮住了淋向全身的雨点。
周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木然地问了句,“你怎么在这里?”
帕尔瓦娜向他展示手腕上的手环,“你说的,我可以来找你。”
周祈突然就笑了,“是,是我说的。”
他伸手揽过女孩的肩膀,轻轻地抱住她,洗发水的香味和雨水的潮湿气息一同袭向他的鼻尖。
“帕尔瓦娜……”
周祈小声叫着她的名字,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帕尔瓦娜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抱住自己,又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更奇怪的是,她竟然能从周祈的声音中听出一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情绪。
那或许是一种疲惫,也或许是一种不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空着的手攥住他的衣角,回答他的问题,“喜欢。”
是喜欢的。
就现在这样,没有起伏波澜、平平淡淡的生活,她喜欢这样,最好永远这样,永远不要有人来打扰他们,永远只有他们两个。
“周祈。”帕尔瓦娜松开他的衣角,手掌穿过他的腰间,贴在他的后腰处,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如果你累的话,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休息。”
周祈被她的话逗笑,低低地笑了两声。
帕尔瓦娜的声音也和她的身高一样发生了「质变」,他记得女生似乎是没有像男生那样标准的「变声期」。
但帕尔瓦娜的嗓音确实变了很多,没有了从前的清脆,声调低了很多,更加充满磁性,就像琴键上的低音音符。
周祈紧绷着的心绪突然就放松下来,他松开帕尔瓦娜,接过她手中的雨伞,笑着说,“走吧,我们回家了,你不是说晚上要给我做烤蛋挞吃吗?”
熟悉的从容自信重新出现在他的双眼中。
仿佛他刚刚不经意间展示出的脆弱只是自己的错觉。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嗯……”
他们的车是最普通的家用轿车,唯一的优点是配装有收音机,可以在上下班的路上收听广播。
民用电台的出现才不过几年时间,车载广播的节目非常无聊,无非是一些新闻时事和故事会。
周祈开始回忆,以前的他喜欢在上下班时收听音乐电台,电台节目是一首热门单曲不可或缺的宣传方式。
即使后来流媒体时代到来,电台这个传统市场不断缩减,但它的影响力依旧存在。
目前看来,这个世界的流行音乐市场似乎还是一片空白,或许他们可以想办法创建一个「爵士电台」,用更新、更快的方式传播这种音乐形式。
周祈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随意地开口,“今天我见到蒂尔?艾弗森了。”
原本看向车窗外的帕尔瓦娜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周祈的眼神似乎在确认刚刚那句话的真实性。
“而且,我听说了一件事。”
周祈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原来伊甸就是代表永昼教会的圣党之一。所以当初他们才敢直接占领一座修道院。”
伊甸……永昼教会……圣党……
帕尔瓦娜攥紧手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些晦涩的词汇,周祈又说,“他们确实很难缠,不过没关系,我会解决这个麻烦的家伙。”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补充道,“彻底解决。”
他没选择向帕尔瓦娜隐瞒真相,按照莱纳尔所说,伊甸相当于三分之一的永昼教会。
即使他真的杀死了蒂尔?艾弗森,还有银发主教,还有给帕尔瓦娜留下童年阴影的绝望夫人……
她总有一天会知道敌人是怎样的庞然大物,隐瞒并没有什么作用,周祈想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她。
但并不想让她成为一个孱弱无力的「花瓶」。
并且帕尔瓦娜不是一个脆弱的小姑娘,她是在淬炼中长大的战士。在遇到自己之前,她甚至就像一柄锋利的匕首,周祈相信她不会被吓到。
帕尔瓦娜握紧双手,然后问他,“教授会帮忙吗?”
“不。”周祈摇了摇头,“教授有更重要的任务,况且,一个小小的蒂尔?艾弗森,还不需要劳烦教授出手。”
小小的蒂尔?艾弗森。
在他们逃出修道院之前他就已经是资深的四阶秘术师,一年过去了,帕尔瓦娜并不确定那个人有没有晋升。
……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会和你一起。”
或许是害怕周祈拒绝,她又补充道,“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所以……”
“所以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周祈透过后视镜看清楚她坚定的目光,心中有所触动,最终答应了下来。
“好。”
他用力握着方向盘,心里回忆着别墅草坪上的对话,或许莱纳尔先生有一点说错了。
无论到什么时候,总会有一个人愿意和他一起对抗向他们袭来的阴霾。
……
银贝壳街,主建筑内。
瓦沙克敲敲打打一番,最终制作出一只精致的铃铛,将它递给周祈,“喏,你要的东西。”
周祈接过铃铛,仔细打量。
为了战胜强敌,他不得不开始动用自己可以支配的一切力量。
而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只出现在安迪精神世界中的大虫子的魂质。
既然星虫没有办法吞噬它,那么用西奥多的魂质炼金术将它炼制成奇物总是可以的。
“这个铃铛有两种能力,第一,建立一个虚幻的独立空间,这个空间与使用者的精神世界直接绑定,很容易因为使用者状态的变化而直接破碎。”
“第二,它可以为你阻挡致命攻击,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主动释放这个技能,将对方的攻击化作软绵绵的泡沫什么的。但这个技能最多使用三次,三次之后整个铃铛都会损毁,并且永远无法修补。”
两个技能听起来都很强力啊……
周祈在心里感叹着,同时又默默惋惜。如果他能直接吞噬大虫子的魂质,将它「提取」为秘术符号就好了,做成消耗品什么的,怎么想都感觉很亏。
他收回思绪,快速给手里的铃铛起了个「唯美」的名字,「镜花水月铃」,并轻轻晃了晃一下。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瓦沙克匆忙堵住耳朵,“别乱摇啊!这东西有副作用的!只要贴身戴着它,它就会自行晃动,产生一种只有使用者能听到的铃声,这个声音会让使用者逐渐丧失信心,最终万念俱灰,成为一具任人宰割的行尸走肉。”
“好吧。”
周祈将铃铛收了起来,默默记住这个有些危险的副作用。
他看向瓦沙克,试探着问它,“如果我用这个铃铛将敌人拉入我的精神世界,你是不是可以帮我污染他?”
瓦沙克晃了晃狗头,“理论上是这样的,但你是不是忘了,你同样也会被我污染,而且根据你的描述,你的敌人不仅是比你高阶的秘术师,并且他支配的准则还是代表精神力量的黄色准则。”
“也就是说,他的承受能力在你之上。假如你们同时受到我的污染,你必定是最先理智崩溃的那一个。”
恶灵的话有理有据,但周祈并没有放弃这招「奇兵」,只要不让瓦沙克长时间出现在精神世界里,关键时刻还是可以借用它的力量。
他盘算着自己目前所有的「资源」:晋升二阶之后,碎星者的二阶战技也向他开放,「看破」得到强化,可以同时看穿敌人的两处破绽。
另外他还学习了「海因里希秘术飞剑」之后的二阶秘术,「海因里希贯穿斩击」,效果是用灵知凝聚成一把超级巨剑,可以快速向前突进并造成贯穿伤害。
值得一提的是,贯穿斩击可以配合秘术飞剑一起使用,任意一柄小飞剑都能在飞行过程中接收新的灵知「升格」为贯穿斩击。
除此之外,他还有黑狼身上得到的「雾影」、来自四位信徒魂质的秘术符号以及莱纳尔先生的「极光十字」。
当然,他还有最重要的倚仗——星虫。
整理完一切,周祈回到公寓,开始和帕尔瓦娜一起制定「作战计划」。
因为帕尔瓦娜还要在迎接蒂尔?艾弗森的演奏会上进行表演,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注意到这个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女孩。
为了避免他向伊甸的其他人传递消息,他们必须在蒂尔?艾弗森进入潮汐剧院之前杀了他。
……
第二天一早,周祈和往常一样来到异调局的办公大楼,丹尼尔看见他,关心了一句,“昨天怎么了?你走得那么着急,没出什么大事吧?”
“没事。”周祈笑着摆了摆手,“我妹妹在学校和人打架,老师让我过去一趟。”
丹尼尔皱起眉头,他记得那位小姐之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嗯……看起来安安静静的淑女,竟然意外地喜欢使用武力。
“原来是这样。”
丹尼尔提醒他,“新来的那位大主教,艾弗森阁下,他说想见你一面,你别忘了。”
周祈装作惊讶,“见我?为什么?”
“好像是塞缪尔阁下特意交代的。”
丹尼尔解释。
周祈点了点头,又问他,“那你知道大主教阁下什么时候有时间吗?他刚到弗洛利加赴任,应该挺忙的吧?”
“确实……”
丹尼尔想了一下,“部长想请艾弗森阁下到异调局视察工作,我刚刚去找联合处的人对接这件事,基里安让我别在傍晚五点之后去打扰艾弗森阁下,据说是有一个私人行程。”
私人行程……
周祈思索着,认为这个所谓的「私人行程」有可能是他下手的好机会。
只是演奏会七点开始,时间上可能会有些紧张。
“好的,我知道了。”
周祈看向丹尼尔,“晚上的演奏会你也会出席的吧?”
“当然。”丹尼尔点了点头,“还有艾萨克,我们三个可以坐一辆车过去。”
“你们两个工作狂一定会等到六点下班之后才动身。但我是家属,肯定要提前去给妹妹加油打气的。”
周祈笑着说,“今天可以允许我早退一小会儿吗?”
“没问题!”
艾萨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他朝着周祈眨了眨眼,“我批准了,但你必须替我向王尔德先生要个签名,当然还有你妹妹的,我很看好她,说不定她将来会成为比王尔德更成功的音乐家。”
周祈露出无奈的表情,答应了下来,“好的,好的。”
……
下午四点半,周祈在两位同事的见证下提前早退。
他先是来到潮汐剧院附近,将自己的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街角,之后步行前往北区的永昼教堂。
可能是运气比较好,他刚刚来到教堂所在的街道,一辆轿车从他身边驶过,周祈透过车窗看见蒂尔?艾弗森那张苍白的面庞。
他已经提前做了伪装,用星星胸针将自己的外表变为普路托人。
所以他毫不避讳,并不害怕蒂尔?艾弗森发现自己在打量他。
周祈怀里抱着黑猫,轿车驶离后,黑猫从他身上跳下,紧跟在车身后方。
黑猫身上有周祈提前留下的星虫,他可以时刻感应着对方的位置,并不紧不慢地向它靠拢。
稍微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蒂尔?艾弗森出了城,前往四城之一的「火城」。
因为距离太远,周祈干脆用银贝壳街作为中转,节省距离直接出现在城外。
他来到轿车停下的位置,装作过路的行人,在黑猫面前蹲下,拿出兜里的火腿肠,扮成喂流浪猫的样子,悄悄用余光观察轿车附近。
周祈的视力很好,一眼就瞥见靠在车身上抽烟的男人,红色头发、异调局的制服……
基里安?
他怎么在这里?
周祈挑了挑眉,随即又想到,对方是联合处的人,本来就是服务教会的存在,陪新来的大主教办事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这对周祈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基里安一直在蒂尔?艾弗森周围,他在发起攻击的时候还要考虑怎么才能不伤及无辜。
……
周祈忍不住啧了一声,思考着怎么才能把基里安支开。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好的解决方法,蒂尔?艾弗森已经带着铁青的脸色从破旧的建筑中走出。
周祈这时才观察到,他们来的地方似乎是火城的警察局。
基里安为蒂尔拉开车门,自己则是坐进驾驶席开车,整辆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祈控制着黑猫,让它跳上轿车的后备箱顶,时间接近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猫和黑色的轿车几乎融为一体,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周祈尝试让星虫扩散灵知,讨论声断断续续地从车内传来。
“蠢货……一群蠢货……”
“如果今天不是我过来……还不敢向……下手……”
“不用害怕……有教会撑腰……”
“混乱……就是要混乱……”
混乱?蒂尔?艾弗森在说什么?
他正想着,黑猫那边又接收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它向车顶挪动了几步,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艾弗森阁下,归零的人答应了吗?”
归零?什么归零?
蒂尔?艾弗森呵了一声,“我亲自过来,他们有不答应的理由吗?他们会在今晚动手,或许需要我们的配合,你准备好。在那边没得手之前,谁都不能离开。”
“是。”
基里安连忙应下。
蒂尔?艾弗森漫不经心道,“今年的无光季就要提前来了,按照梅瑞狄斯大人的意思,是时候让寂灭之火烧尽一切了。”
寂灭之火?
周祈的心猛地一惊,神秘组织的寂灭之火?
难道基里安口中的「归零」就是神秘组织的名字?
伊甸和神秘组织之间还有勾结?
另外,他们今晚好像还在密谋着什么行动……
“这一年时间多亏了你,我们和归零之间的合作才如此稳固,基里安。”
蒂尔?艾弗森语气淡淡,“梅瑞狄斯阁下说了,事成之后,你会得到应有的褒奖。”
周祈快速分析着听到的信息,现在他可以肯定,他那位名叫基里安的同事和伊甸的人是一伙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眼看着轿车驶出火城,即将进入主城区,周祈知道他等待的机会来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晃动「镜花水月铃」,铃声传递到的范围立刻升起一道无形的壁垒,轿车上的两名乘客都被拉入他的精神世界。
周祈激活精神领域内从未使用过的符号,一道黑红色的火焰光束从他的右眼中叫嚣着射出,轿车被火光迸发出的巨大能量掀翻。
“咳咳……寂灭之火?什么情况?”
蒂尔?艾弗森还未搞清楚状况,本能地看向攻击来源,树林的雾影之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不速之客穿着一件飘逸的全黑长摆衬衫,手中握着一柄形制古老的大剑。
下一秒,那柄大剑自行碎裂,银白色的碎片像雨滴一样极速朝他飞来。
——
修改了一点细节(摊手)
第99章 海城霓虹(七十九)
蒂尔?艾弗森从燃烧的汽车残骸中爬出来,目光锁定不远处树林中间出现的陌生人影。
他紧咬着牙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使用寂灭之火?归零的人疯了吗?”
一阶的火焰秘术可以摧毁汽车,却无法撼动中阶秘术师的一根头发丝,蒂尔在车祸中安然无恙。
但基里安就惨了,他灰头土脸,寄生血肉的火焰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逐渐蔓延,几乎丧失了战斗能力。
“不、不知道……咳咳……”
红发青年看向那名突然出现的黑衣袭击者,不停咳嗽着,“他不是、不是归零的人……我从没见过他……”
两人猜测袭击者身份之时,周祈没有浪费宝贵的时间,他用灵知操纵碎星者,闪着银光的碎片狂风般奔向银色头发的大主教,尖锐的棱角几乎要割破四周冷凝的夜色。
蒂尔?艾弗森的反应速度极快,双膝弯曲到一个诡异的角度,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上半身几乎贴在地面上,惊险又灵活的躲过陌生人的第二次袭击。
但真正的杀招并不是那些碎片,而是裹挟其中的蓝色光芒,数柄细小的飞剑迸出幽幽蓝光,蒂尔嗤笑一声,“孱弱的小虫子。”
他抬起右手,想用手指将飞来的红色小剑弹开,接触到的一瞬间,那柄飞剑陡然膨胀,莹蓝色的巨剑猛然向前刺出,剑刃朝着蒂尔的肩膀劈砍而下,衣袍被砍开一道口子,蒂尔的身躯却像铜墙铁壁,仅仅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血线。
蓝光飘散,周祈沉默地收回碎星者,身体紧绷着像一块硬邦邦的石碑。
作为袭击方,周祈心里清楚,最初的突然袭击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之一。
所以他毫无保留,使用出目前最强的远程杀招,「海因里希贯穿斩击」,但效果甚微。
至少四阶的秘术师,就算被全力的二阶秘术命中,也并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镜花水月铃」将他们都拉入周祈的精神世界,他对这里的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
即使准备得无比充分,真正站在这个位置时,他还是能感受到故人身上令他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
蒂尔朝着袭击者的方向喊话,“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你是谁。”
回应他的是一柄雷电凝成的长枪,蒂尔侧身躲过,并从中感受到红色准则的力量,他偏了偏头,饶有兴趣地开口,“两种不同的准则,有意思。”
作为支配黄色准则的秘术师,蒂尔从袭击者的两次攻击中体会到对方的杀意。
虽然他不认识这个袭击者,但他可以确认这个人是奔着取他性命而来,并且是那种没有达成目的之前绝对不会放弃的死士。
蒂尔的眼神开始变得凶戾起来,危险的气息让周祈心脏骤紧,他看到对方从黑夜之中抽出一条细长的鞭子,猩红的长鞭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个都散发着锋利的寒意。
周祈睁大眼睛,眼看着对方几乎贴着地向自己袭来,他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喝下绿色拗转药剂,并立即激活秘术符号。
蒂尔挥出长鞭,周祈屈起双臂挡在身前,一层厚重结实的鳞甲覆盖在他原本光滑的皮肤上。
这是来自李青的信仰天赋,「守护鳞甲」。虽然只是一阶秘术,但效果非常不错,在它的保护下,那些锋利的倒刺没有伤到周祈真实的皮肤。
蒂尔?艾弗森心中一惊,他确信自己在这个袭击者身上见到了三种不同准则的力量,紧握着长鞭的手微微渗出冷汗。
他知道在自己绝不能把袭击者当作普通的低阶秘术师来对待。
自从一年前在那个扮猪吃老虎的混蛋身上栽了跟头后,蒂尔再也不敢看轻任何一个敌人。
他全神贯注,用灵性观察着袭击者,一个气质非凡的普路托人,很明显的伪装痕迹,却一时无法看穿他的真面目。
两人都在交锋中试探着彼此的深浅,不停调整着战术。下一刻,蒂尔?艾弗森动了,他再次挥动长鞭,这一次他毫无保留,灵知灌满整件武器,带着一击毙命的决心袭向神秘袭击者。
而周祈也想好了变招,他依旧先用守护鳞甲覆盖双臂,却不止是抵挡,而是主动用手臂缠绕长鞭,他赌蒂尔?艾弗森不会放弃自己的武器。
果然,对方宁可被他向前拖拽都不肯放手。
周祈用出李青的第二个信仰天赋,「龙化」。
他的头颅在顷刻间异化成峥嵘的龙头,他张大嘴巴,龙吟声响彻精神世界,被寂灭之火折磨着的基里安发出痛苦的惨叫声,但蒂尔却并没有表现出异常。
周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原本计划着用龙化的震慑阻塞蒂尔的反击,趁机喝下拗转药剂,用真正的杀招「极光十字」来结束这场战斗。
但他还是低估了黄色准则秘术师对精神攻击的防御力。
而错误的判断也就代表着他需要承担此轮博弈的失败。
缠绕在双臂之上的长鞭出现变化,黄色的发光符文像寄生虫一样攀上周祈的手臂,他意识到蒂尔用了他刚刚用过的招数,把真正的杀招藏在不起眼的攻击中。
他从一开始就不准备用长鞭来对付自己,重头戏一直都是藏在其中的中阶秘术。
一瞬间,周祈感觉自己的身体出现了无数异变,好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喉咙。
即使面前空无一物,他依旧无法呼吸,并且他很渴,像是十天半个月没有接触到水源,即将渴死的人。
他还能感觉到有无数根羽毛在挠动着他的皮肤,无处不在的痒意让他出现脱力的感觉。
不止是这些,最痛苦的是,后背上仿佛过了两把剔骨的钢刀,不由分说劈开他的皮肉,将他脊骨一点一点与血肉分离。
不同的体感混杂在一起,就像喝下了一杯参杂着数百种不同调味料的水,那种感觉几乎将他逼疯,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用手里的大剑杀死自己,结束这些痛苦。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疯狂生长,他将剑刃贴在自己的脖子上,锋利的碎星者在他皮肤上留下一条血痕。
就在他即将挥剑自刎之时,腹部传来灼热的痛感,星虫的光芒像一道滚烫的鎏金,周祈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敌人的秘术影响,没有任何犹豫,利用星虫为自己争取到的片刻清醒,控制灵知晃动后腰处的镜花水月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布满手臂的黄色符文化作细密的粉尘,精神世界刮起狂风,将粉尘吹散在黑夜里。
同时,周祈用覆盖鳞甲的手握住朝自己袭来的长鞭,双方再次陷入僵持。
蒂尔?艾弗森显然未曾料到对方能化解自己的全力一击,中阶的精神诱导,只要命中,对方不可能挣脱。
除非他自身的意志和理智已经超越本身的位阶。
但那样更恐怖,一个心志坚定之人的恨意往往胜过一切锋利的武器。
蒂尔眯起眼睛,并没有立刻发动下一次攻击,他知道这个人还有底牌,能真正杀掉自己的底牌。
就像自己也有能将他一击毙命的秘术一样。
真是该死。
蒂尔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他一个即将晋升五阶的秘术师,竟然被一个蚂蚁般的低阶秘术师拉入了交换底牌的赌局。
他敢赌吗?赌错了送命,赌对了又如何?
他能保证这个人没有像刚刚那样保命的秘术了吗?
蒂尔又骂了一句,快速拉开和袭击者之间的距离。
看到他的动作,周祈暗自松了口气,并趁机饮下红色准则的拗转药剂。
迟则生变,周祈清楚这个道理,他必须在最多三次交手之中解决敌人。
刚刚的秘术真的让他感觉到了在死亡边缘试探的紧张,这就是精神类秘术的恐怖之处。
如果不是星虫及时提醒他,就算他不死在自己的剑下,蒂尔?艾弗森的长鞭也会要了他的命。
现实世界的他或许已经冷汗直流,而表现在精神世界则是狂风骤雨。
疾风吹拂着他的衣摆,冰凉的雨水砸落在脸上,生与死之间,他突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莱纳尔先生所说的「反抗」似乎不再虚无缥缈,变成他可以隐约触碰到的实体。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都不曾领悟到的真意,竟然真的像莱纳尔先生所说,在真正的考验中触碰到了门槛。
精神领域的轮盘上,一抹红光若隐若现,代表极光十字和血色荆棘的符号似乎也发生了变化,那两个秘术成为了真正的杀招,他有把握。
假如蒂尔?艾弗森卸下所有的防备,他就能用血色蔷薇将他一击毙命。
周祈估算着自己剩余的灵知,最多最多还能使用三次二阶秘术,蒂尔?艾弗森的情况应该和自己类似,这也就代表着,他接下来使用的秘术会比刚刚使用的更加强大。
两人僵持着,为了节省灵知,他们都默契的选择了用手中的武器你来我往地试探,碎星者能自由切换形态,灵活度上更胜一筹,周祈本人在严师莱纳尔的指点下,剑术的基本功也更加扎实,不涉及秘术时,蒂尔?艾弗森一直被他压制。
而在推拉之中,周祈剩余的灵知仅能支撑他再施展两次二阶秘术,他看准时机,先用秘术飞剑作为佯攻的幌子,让蒂尔以为自己力不从心,见对方果然放松警惕,他立刻变招,小飞剑再次膨胀,「海因里希贯穿斩击」毫不留情地砍向蒂尔的面门。
锐利的锋芒砍碎对方用来防御的秘术护盾,碎星者接踵而至,强化后的二阶战技「看破」标记出蒂尔?艾弗森的弱点,拥有活性的碎片精准命中那些冒着红光的部位,蒂尔?艾弗森在一瞬间变成一只插满剑片的「刺猬」。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黑衣袭击者,“不……不可能……你这个蝼蚁……怎么可能……”
死亡让他渐渐失去力气,手中的长鞭滚落到远处,他轰然倒在大雨之中,像路边的一条野狗。
灵知枯竭让周祈大脑出现幻痛,他强行启动「通晓」,想确认那位强敌真的已经身亡。
【蒂尔?艾弗森】
【死亡】
星虫的答案让周祈的心彻底放松,鏖战之后,他全身的血肉和骨头都生出一股即将散架的脱力感。
周祈摇晃着,靠近那具尸体,想去吞噬对方的魂质。
在蹲下的那一瞬间,本该死去的蒂尔?艾弗森猛然睁开双眼,周祈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黄色的光芒从对方眼中迸出,他的一切都被禁锢,无法动弹。
他瞬间明白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是蒂尔?艾弗森的秘术,从两人对峙之时他就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编织幻觉,引诱他上当,甚至连星虫都没有察觉。
蒂尔的袖口处滑落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干脆利落且毫不留情地扎向周祈的心口。
周祈满脸惊愕,拼尽全力抵抗秘术的效果。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匕首扎进他的胸膛。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心脏,但那是一柄拥有汲取生命力效果的奇物,用尽全力的一击已经足以摧毁周祈的生命。
蒂尔?艾弗森没有就此停止攻击,他用最后的灵知使用四阶秘术,精神刺穿。
他要连同这个人的意志一起摧毁,不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
利刃穿透大脑的痛觉让周祈的精神世界开始晃动,逐渐解离,狂风嘶吼,大雨滂沱,他倒在地上,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
蒂尔?艾弗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很快找到伪装的来源,想要剥离那枚胸针,濒死的袭击者却在此时大笑起来。
蒂尔?艾弗森立刻警觉,生怕对方还有后手。但那人只是笑,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不屑地低语着,“虚张声势。”
蒂尔用最后的一点灵知挑动那人衣领上的胸针。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心底却突然升起一阵危险的预警,那是死亡逼近咽喉的感觉。
他喉咙一紧,抬头向危险来源看去,原本墨色般漆黑的夜空中,一个硕大而狰狞的倒三角骷髅头毫无征兆地出现。
视线来不及转移,直视那庞然大物的一瞬间,蒂尔精神领域的一切防御都像白纸一样被轻易戳破,焦黑的物质覆上视域,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理智崩溃的前兆。
那是一个恶灵,一个强大的恶灵!
疯子,这个袭击者绝对是个疯子,为了杀自己竟然不惜引诱恶灵出现在精神世界中!
为了保护精神领域不受污染侵袭,蒂尔不得不卸下防备,收回所有注意力,全身心投入到精神领域的保卫战上。
而就在此刻,和他一样受到污染的周祈再也坚持不住,虚幻的精神世界崩塌,恶灵的威胁消失不见。
他们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中,蒂尔?艾弗森还在专注地对抗着污染,他刚想松一口气,远处的丛林之中,枪鸣声响起,一发高速旋转的子弹精准命中他的后脑勺。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蒂尔?艾弗森所有要害位置都多了一个血淋淋的枪口。
这不是普通的子弹,是足以摧毁秘术师强大身躯的灵性材料。
直到此刻蒂尔?艾弗森才醒悟过来,他掉进了这个狡猾的混蛋设计的陷阱,袭击者的杀招从不是秘术,而是躲在暗处的,他的搭档。
而他为了给同伴创造机会,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甚至不惜用生命来引诱自己卸下防备。
他挣扎着想要逃离,倒在地上的袭击者站了起来,灵知的波动再次出现,蒂尔?艾弗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明明……明明也没有灵知了……”
周祈没有和他废话,随意选了一位信徒,将对方的灵知借过来使用。
他紧握着碎星者的护手,径直贯穿银发男人的心脏,由红色准则凝成的长矛从地面刺出,如同染上血色的荆棘,在银发男人的身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
他的死亡已成定局,周祈走到他面前,在基里安看不到的地方,主动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好久不见,神父。”
蒂尔?艾弗森目眦欲裂,颤抖着嘶吼,“是你……是你……”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刚刚那几枪是修女在和你打招呼。”
帕尔瓦娜……
蒂尔?艾弗森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羞辱过他一次的混蛋亲手了结他的生命。
“真可惜。”
周祈又说,“为了迎接你,她特意准备了一首乐曲,但你永远也听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蒂尔?艾弗森真的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周祈收回碎星者,残片再次化作雨滴,这次的目标却是试图逃跑的基里安。
在目睹袭击者杀死大主教之后,基里安知道即使对方身受重伤,自己也绝对不是对手,一点抵抗的想法都没有,只想赶紧逃跑。
碎星者的残片穿过基里安的裤管钉入地面,将对方绊倒在地动弹不得。
“我让你走了吗?”
低沉又危险的声音响起,基里安颤巍巍地翻过身,面对着那人。
不知何处袭来的海风卷起袭击者的衣摆,呼啦啦的响动如同战鼓,他仰视着那张融于夜色的冷峻面庞,被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赫赫威严压迫到几乎窒息。
“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的瞳孔中流淌着消弭一切的杀意,锐利的视线投了过来,基里安听到对方的回答。
“黄金拂晓,曜日。”
曜日……
代号吗?
基里安被对方的眼神吓到,生怕这个曜日会直接杀了他。
他哆嗦着,“你……你杀了永昼教会的大主教,教、教会和异调局不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我?”曜日低低地笑了两声。
基里安看见他抽出插在蒂尔?艾弗森身上的长剑,径直走到自己身前,将沾了血的剑刃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你错了,基里安,是我们。”
曜日神情冷漠,“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辉光在上,请予他敕印。”
他话音刚落,基里安看见他的腹部撕开一道伤口,狰狞的触手从中伸出,像自己的身躯袭来。
基里安反应不及,食人花一样的触手从他原本的敕印出钻入,直接吞噬掉了原本的印记,并留下了一道和原来很相似,但内在完全不同的敕印。
第100章 海城霓虹(八十)
感受到身体内部发生的变化,基里安甚至顾不上思考为什么曜日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咬牙切齿,“你这个卑鄙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抬手捏住他的下颌骨,力度之大几乎要将那块骨头捏碎。
“说话之前要考虑清楚,你现在已经是父神的追随者了,辱骂同僚等于背离信仰。”
基里安搞不清楚曜日口中的父神是什么。
但他说的是实话,背离信仰的下场是理智崩溃,他还不想死,急忙闭上了嘴。
“很好。”
周祈没有放松手上的力气,“现在来告诉我,你们刚刚去的是什么地方,「归零」今晚要展开的行动又是什么?”
基里安艰难的张开嘴,在对方的钳制下尽力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方已经是自己的信徒,周祈能轻易判断出他有没有撒谎。
他竟然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归零」是什么样的组织,你在他们和伊甸之间扮演什么角色?”
“归零、归零是秘密教团……鳞人的秘密教团,我只知道……他们的首领是布鲁斯?雷纳……其他的、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基里安被他捏得很疼,但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像这样断断续续地回答,“伊甸、伊甸派我来……来弗洛里加……和归零教团对接,帮助他们……建立伟大功业……”
“什么伟大功业?”
“不知道……”
基里安拼命摇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归零的人并不是真心实意和我们合作……不是,不是我们,是伊甸,他们不是真心想和伊甸合作,什么动作都躲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了……我的下巴要碎了……”
周祈这才松开自己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蒂尔?艾弗森在他心口制造的伤口仍在一刻不停地吞噬他的生命力,周祈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两把武器,基里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你一定会被教会通缉的,异调局的人能问询魂质,蒂尔?艾弗森会告诉他们是你杀了他……”
基里安还没说完,眼前却上演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他亲眼看见曜日像刚刚那样,肚子里钻出一大团狰狞恐怖的触手,活生生将蒂尔?艾弗森的魂质像捕捉猎物一样带回腹中。
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教会和异调局苦寻大半年、出现在母亲岛上的那个人!
蒂尔?艾弗森的气息彻底消失,基里安的心恐惧到了极点,甚至开始庆幸,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选择抵抗,这疯子连大主教都敢杀。如果激怒了他,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周祈吞噬掉蒂尔?艾弗森的魂质,扯着他的衣领,将尸体扔在基里安面前。
“我要在弗洛利加停留一段时间,异调局、伊甸、归零,这三个地方我都需要有人配合,而你正好和他们都有联系,基里安。”
他看着红发青年的眼睛,“在我的故乡,你这样的人会被叫做三姓家奴,一辈子抬不起头。不过你在我这里还有价值,我暂时会饶过你,现在来听我的规矩。”
“第一,无论什么名义,你敢伤害任何人,我会杀了你给他们赔罪。”
“第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们之间不是合作,而是我命令你的关系。”
周祈踹了一脚蒂尔?艾弗森的尸体,“第一件事,如果你不想让人伊甸的人发现你和其他邪教徒一起刺杀了艾弗森先生,就把我们大主教阁下处理得干净点。”
“记住了,基里安。”
周祈用碎星者的剑尖在地上画出一个符号,银贝壳街的入口出现在他的身后,“我喜欢听话的小狗,不要让我失望。”
眼看曜日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莫名出现的街区,基里安急忙叫住他,“等一下!我、我该怎么联系你?”
周祈回头瞥了他一眼,“你没有资格联系我,需要你时我自然会出现。”
说完,他连同着那片街区一起消失不见。
基里安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后,他攥紧拳头狠狠捶向地面。
……
进入银贝壳街的一瞬间,周祈失去所有力气,再也坚持不住,径直摔倒在地面上。
街道上往来的魂质都围了过来,它们似乎都感受到周祈的生命力正在逐渐流逝,看向他的表情都带着忧虑。
瓦沙克从主建筑冲了出来,它已经重新变回猎犬的模样,迈着狗爪在周祈身边转来转去,“兄弟,你真是个狠人,真的,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见周祈没有坐起来骂它两句,瓦沙克凑到他身边,狗鼻子上下嗅了嗅,它脸色骤变,没想到竟然在这个人身上嗅到了诅咒和亡者的气息,两人之间的契约也因为一方的逝去而逐渐崩解。
他身上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泛着乌黑的光芒,瓦沙克对那东西非常熟悉,是死亡诅咒的味道,纯粹的死亡。
恶灵张开嘴巴,把绿色珠子吐了出来,顶在头上,急得团团转,“你知道的,我没有灵知,我救不了你啊啊啊……”
它把狗头贴在周祈脸上,眼泪扑簌簌往外流,“别死啊……你别死啊,你死了我们的契约怎么办,我还想多在这个世界玩一会儿啊……”
恶灵发出凄厉的惨叫,吓得周围的魂质不敢动作,如果不是担心周祈,他们早跑了。
帕尔瓦娜在这个时候从她所在的位置进入银贝壳街,刚一进来就听到瓦沙克哭丧式的叫喊。
“我的主人……你死的好惨啊……”
帕尔瓦娜的脸唰的一下失去所有血色,跑着冲向恶灵所在的位置,一眼就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周祈。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溃散了。
瓦沙克看见她的身影,立刻顶着绿色珠子冲到她腿边来回打转,“呜嗷帕尔瓦纳殿下!您终于来了!您快来救救他吧,他马上就要死了!”
帕尔瓦娜攥紧那颗珠子,尽量让自己冷静,“怎么用?”
“灌注灵知就可以。”
瓦沙克补充了一句,“但这玩意儿消耗有点大,您一定要坚持住……”
它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娜已经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灵知引导进入那颗绿色的珠子。
确实像瓦沙克说的那样,绿色珠子就像一个漩涡,不停汲取着她精神领域内的灵知。
与此同时,珠子从内向外折射出一道璀璨的绿色光芒,柔和的绿光净化着周祈伤口上的死亡诅咒,修补着他外泄的生命力。
仅仅几秒钟,帕尔瓦娜的灵知已经见底。但周祈的伤还没有完全治愈,她不敢停下,只能任由漩涡纠扯她的精神领域。
绿色珠子不仅治愈着周祈的伤口,所有被绿光照耀的地方都在发生变化,帕尔瓦娜看见自己的头发不停变长,一直拖到地下。
但这还不最糟糕的,她竟然感受到那颗被父神封印的花种开始活跃起来。
……
花种重新发了芽,在她胸腔的血肉之中肆虐着,钻心蚀骨的感觉并不好受,好在她从小就习惯了疼痛,这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
只是……
只是她身上的封印不止一处,另外那道更加坚固的封印也受到了绿光的影响。
一些本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她的身体上,她的脖子、胸膛、下体都出现了变化。
但这种变化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折射出妖异的紫光,一股强劲的力量抚平她喉咙中间的凸起,重新变得光滑平整。
也是在这个时候,昏迷中的青年重新睁开了眼睛。
看到自己周围围满了人……和魂质,周祈挤出一个笑容,“这是在给我开追悼会吗?”
恶灵哭着钻进他的怀抱中,“死鬼,你还知道回来……”
……
周祈毫不留情地把它拍开,咬着牙说,“雄性离我远一点。”
瓦沙克毫不在意,重新扑到他身上,“那个人的匕首上附了死亡诅咒,中阶秘术师都能一击毙命,你知不知道你距离死亡只差一个指甲盖的距离,你死了我和帕尔瓦娜殿下怎么办?”
周祈把它滴着口水的虚幻狗头推向一旁,语气淡淡,“一个指甲盖也太夸张了……”
不过它的话提醒了周祈,帕尔瓦娜还在旁边,他看向「妹妹」。
果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担忧和隐隐的……哀怨?
“我们的计划明明是,如果生命受到威胁,就立刻撤退。”
帕尔瓦娜平静地将昨晚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周祈尴尬地笑了两声,“机会难得,而且,置之死地而后生嘛。如果不让他真的以为我必死无疑,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被瓦沙克污染精神领域。”
他说完,女孩的脸色没有变化,恶灵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拱火,周祈急忙转移话题,用手指勾了勾帕尔瓦娜新长出来的头发,对她说,“其实我还是觉得你长头发的时候最好看。”
帕尔瓦娜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好了,我们没时间在这里复盘了,得赶快回到剧院那边,免得他们起疑。”
他从地上站起,用银贝壳街的水洗了把脸,把血污都清洗干净,又换上提前放在这里的正装,和帕尔瓦娜从城区内部的出口离开。
……
北区,滨海别墅。
特蕾莎听见敲门声,放下手中的杯子,走过去到门边,问了句,“哪位?”
门外传来回应,“我是来检修暖气的工人。”
特蕾莎知道有这么回事,也没有多想,直接给来客开了门,当看清门外是谁后,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人脸上的斑纹看。
“您……”
工人同样很惊讶,“小特蕾莎?怎么会是你?你……你什么时候回的弗洛利加?”
特蕾莎张了张嘴,“去年……”
“去年就回来了啊……”工人叹了口气,“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让特蕾莎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查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妈妈,谁来了?”
特蕾莎本能地想要护住儿子,不让他出现在工人眼前,但查尔斯已经走了过来。
“哦,你就是小查尔斯吧?”
工人笑着看向混血的少年,“我是……”
他犹豫不决,看向特蕾莎,后者吞了吞口水,道,“维修暖气的工人。”
查尔斯礼貌地和他打招呼,“您好。”
“好吧。”
听到她这么介绍自己,工人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这么多年不见,难道不应该请我进去坐会儿吗?小特蕾莎,今年的无光季要到了,你还在用我教你的方法酿酒吗?”
特蕾莎犹豫着让出一条道路,让工人进去,他衣着褴褛,和金碧辉煌的客厅对比鲜明。
特蕾莎去为他准备食物和果酒,工人和查尔斯坐在一起。
“嘿,小查尔斯。”
工人一直盯着查尔斯脸上的斑纹,“你和我一样,是个鳞人。”
查尔斯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本能地接了一句,“嗯,但我只有一半的鳞人血统。”
这句话不知哪里激怒了工人,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不悦,脸色阴沉下来。
“是吗?只有一半?你认为鳞人的血是罪恶吗?”
他从椅子上站起,“最开始我还有些于心不忍,但你既然这么想,那就是你活该了,小杂种。”
查尔斯瞳孔巨震,刚想呼救,额头已经被钝器重重地砸了一下。
工人打开工具箱,用提前准备好的绳索将混血少年困在餐椅上,正好这时特蕾莎从地下室归来,她看到男人手上的动作,惊呼一声,“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男人狞笑着,举起手中的枪,缓缓向特蕾莎靠近,“当然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清理门户。”
特蕾莎无从反抗,同样被捆在餐椅上,男人用枪抵住她的太阳穴,恶狠狠道,“你这个不知羞耻、和仇人厮混在一起的恶魔之女。”
“亲眼看着吧。”
男人从背后按着特蕾莎的头,强迫她看向对面的混血少年,“亲眼看看玷污血脉之人的下场。”
他用另一只手握着手枪,瞄准男孩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不!”
特蕾莎发出一声凄婉的哀鸣,如同一只受伤的孔雀。
“不必为他难过,亲爱的。”
男人让特蕾莎跪在地上,重新给手枪上膛,发烫的枪管抵在特蕾莎的后脑勺,“你现在就要过去陪伴他了。”
“抱歉亲爱的,为了平息主的怒火,我不得不这么做,要怪就怪你自己吧,你不应该打破规则,和一个普路托人结婚。”
他说完,第二声枪鸣响起。